陆执手指冰凉 ,缓了许久都没缓过来,看着面前的穆玉茶,他哑着声音,双目充血的死死盯着穆玉茶的反应,缓慢道:
“有人告诉我,徐府借腹生子一案,是……是……”
陆执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穆玉茶看出了他脸上的惊惶,便知陆执说的是何事。
见陆执说不出口,穆玉茶脸色平静的替他说:“是效仿我父皇,对吗?”
陆执愣愣看着穆玉茶,眸子通红,脸上表情顿时一片空白,心中油然而生一股错愕感。
“殿下?”
“您早就知道?”
原来穆玉茶都知道。
穆玉茶眸光一如既往的平淡冷戾,见陆执的头发湿漉漉的附在脸上,他伸手帮陆执将头发捋顺。
“此事就是你听见的那样,也的确如你所想。”
“皇祖父不是我的祖父,当今陛下,也不是我的生父。”
穆玉茶的母亲,遭遇同柳氏差不多,嘉和帝之前为了军功 ,还是皇子的时候,上过战场,伤了那处。
他的伤处不严重,倒是能治,只是军医说,需得好生温养两三年,才能有子嗣。
偏生此时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请陛下立太子,几位皇子都不是什么有能力的人,老皇帝厌烦至极,便亲口道,若哪个儿子能生下令他满意的皇孙,谁便是太子。
为了这一句话,诸位皇子疯了似的,开始孕育子嗣,先后有好几位皇子妃同时怀孕。
眼看只有自己儿媳的肚子还没有一点消息,嘉和帝的母妃整日思虑不安,梦里都想站在儿子床边守着,让他们夫妻二人同房。
迫于无奈之下,嘉和帝只好将就他受伤的隐秘事情告诉他母妃。
为着这个太子之位,暂时无法生育的嘉和帝同他母妃商议过后,设了一场局。
局中人,正是老皇帝和穆玉茶的母亲,当时嘉和帝的发妻云氏。
此事做得缜密,云氏没多久身怀有孕,十月怀胎后,果诞下一子。
穆玉茶一出生,外貌出色,才智聪慧,深得老皇帝的喜欢,没多久就被封为皇太孙。
不需要嘉和帝以此为把柄威胁老皇帝,他也因为这个儿子,被封为太子。
男人得到权势后,第一个看不顺眼的,就是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妻儿。
云氏什么都没做错,她温婉,大方,但还是惹了嘉和帝的厌烦,受了不少冷待。
连着皇太孙穆玉茶那时在东宫内的境地,也不太好过。
但云氏待他极好,母子二人互相依靠着,也有互相活下去的支撑点。
穆玉茶情绪没什么起伏的继续道: “后来,我七岁那年,此事意外被母妃发现,顿觉此事实在荒谬,她发了疯的闹。”
“皇祖父知晓此事后,一切已成定局,为了皇家尊严,也为了帝王尊严,那日东宫的所有孤熟悉的宫人,被斩杀殆尽。”
“自幼喂养孤的乳娘嬷嬷,母妃身边的大宫女,陪孤玩乐的小太监,全被砍了头。”
老皇帝因为考虑到他身体已经不行了,等不到穆玉茶长大。
往后穆玉茶还得仰仗着嘉和帝才能活着,哪怕心里再愤怒,对此事老皇帝也仅是重拿轻放,摒弃了帝王尊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东宫里死了一群无关紧要的宫人,而后,一切继续。”
七岁的穆玉茶不懂,为什么他仅仅睡了一觉,第二天熟悉的地方里,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变了张脸。
陌生又可怕。
身边所有人都变了个样,只有他的母妃还同昨日一般,给了穆玉茶极大的安全感。
他如同往日一般去问自己的母妃,但得到的,只有对方看着他时,恶心又憎恶的眼神。
穆玉茶蓦然发现,母妃好像也变了。
“杂种。”
穆玉茶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在他母妃口中。
云氏面无表情的掉着泪,双眸通红,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执拗的恨意,杂种二字,她对着穆玉茶说了一遍又一遍。
穆玉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看见云氏脸上有泪,他试着踮着脚帮她擦泪。
但云氏脸上的泪太多,小小的穆玉茶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完。
“后来,那日东宫院里的寒池旁,母妃说她想吃莲藕,她对我说,跳进里面,就能找到又白又嫩的莲藕。”
穆玉茶听她的话,跳了进去。
被寒凉的池水淹没之前,穆玉茶看见她在哭,浑身颤抖不止。
寒潭里的水又冷又凉,穆玉茶一沉进去,潭水疯涌而至,从他的四肢和鼻腔里钻进去。
内脏被挤压至出血,穆玉茶的胸腔里被灌满水 ,像是有一把大手在他的肺里搅拌,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但恍惚中,穆玉茶还记得他母妃说想吃莲藕的话,不但没朝着池子上面游,反倒忍着痛在池底找了好一阵。
岸上有许多宫人在喊他,他撑不住了,才闭上眼睛在水中睡了过去。
那一年,穆玉茶在寒潭里泡了足足一柱香,四肢和脸被泡得发白,才被宫人找到。
他命比较大,躺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后,才从昏睡中睁开眼。
事后,老皇帝大怒,追问究竟是谁没照顾好穆玉茶,让他掉进寒潭里那么久。
穆玉茶撒了谎,他对皇祖父说,是有人抱着他 ,将他丢进的池水里,他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了。
他隐下了云氏骗他说的那些话。
但因为他这句话,整个东宫所有的宫人,再次被老皇帝斩杀殆尽。
等所有人走后,寝殿内只剩下云氏和穆玉茶时,面容苍白的穆玉茶有些难过的对云氏道:
“母妃,你骗我。”
“池子里面没有莲藕。”
“我在池子里找了好久好久,根本没有莲藕。”
他天性聪慧,三岁就能写字,怎么会看不出来,想要他命的人究竟是谁。
云氏没说话,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穆玉茶,而后离开。
后来,因此,穆玉茶寒气入体,留下后遗症,每逢阴雨天气,便会发作。
体内阴寒如冰,体外热涌成汗,在这样的两重天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云氏自那日起,关上门来,再不问俗事,也再不见穆玉茶。
而后穆玉茶被老皇帝接到身边,亲自扶养,教导他帝王之术。
初时不见云氏,穆玉茶还闹过,但有一日,他问来教导他的大人:“杂种是何意?”
那位大人不知为何皇太孙殿下会有此一问,但依旧认真的给穆玉茶解释了一番。
“此词污秽低贱,一向用来辱骂对方出身不正,血统低贱。”
“这样的字眼,殿下日后还是少接触得好。”
那日过后,好像懂了什么,穆玉茶不再闹着要见自己的母妃,全然当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一直到老皇帝去世,穆玉茶的父皇即位,遵从圣喻,穆玉茶也从皇太孙,成为了太子。
后来嘉和帝一心问道长生,不理朝事,被穆玉茶暗暗夺了不少权,两方制衡之下,形成如今微妙的平衡之态。
年幼时穆玉茶不懂,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他,母妃最后也弃了他。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努力,他不似寻常孩子那般,可以随意玩乐,一抬头,看见的永远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空。
直到长大,手中握有权势,穆玉茶才深知,错的不是他。
一国太子,何其尊贵,实际上,父憎母弃,看着风光,实则走的每一步,都是血路。
听完这些宫中秘事,陆执愣愣的看着穆玉茶,眼神里写满了心疼。
在满级小受那本小说里,关于穆玉茶的故事,只有寥寥几笔,读者只知他性情暴戾,杀戮太重,最后死了,也多得是人拍手称好。
他是主角故事里的一个可恨的配角,可分明,他才是那个最让人心疼的人。
从始至终,穆玉茶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故事说完了,穆玉茶手指搭在陆执的脸上,温热的指腹细细的摩挲着陆执的脸,指尖在陆执唇边轻轻按压。
太子用对情人般温柔的语气说出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若是旁人知晓此事,你可知,他今日会是什么下场?”
陆执看着穆玉茶,倏而跪下,不怕反笑:“旁人我不知,但微臣,甘愿接受殿下给的所有惩罚。”
说着话,陆执拉起穆玉茶的手,凑过脸去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乖觉又顺从,黑亮的眸子直直盯着穆玉茶。
“臣知道,殿下舍不得杀我。”
被偏爱的人,都有恃无恐。
陆执没想到,这样一个词,有朝一日竟也能用在他身上。
他也是有人偏爱的人。
穆玉茶垂眸看着腿边的小狗,声音冷得可怕:
“若是常人,知道孤这般秘密,孤会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再让人剁掉他的四肢,喂与野狗吃。”
穆玉茶的狠是在杀人不见血的皇宫里练出来的,他本性并非寻常时日陆执看见的那般温和。
挺可怕的话,若陆执现在是第一次见穆玉茶,定会被他说的话吓得胆都破了,心里恨不得离他离得远远的。
但现在,陆执鬼迷心窍似的想,殿下即便是说着要杀人的话,也如此迷人。
穆玉茶看着陆执,眸底没有什么情绪,嗓音阴寒:
“陆执,你就是恃宠而骄。”
从小学的帝王御下之术告诉穆玉茶要惩戒一番陆执,窥视上位者的秘密,陆执已然犯了上位者的大忌。
不好好惩戒一番他,迟早他会更无法无天。
这等重要的事,旁人知晓了,只怕是藏也藏不及。
只有陆执这种傻子,巴巴的送进东宫,来找太子求证,想提醒他。
见穆玉茶没有动作,陆执直起身体看着他:“我不在意自己的结局,我只在意你。”
“陛下根本不会允许你登上那个位置,旁人也不会。”
穆玉茶每往前走一步,就距离死亡越近。
听着这一番话,穆玉茶脑海里的情感压制过理智,倏然笑了。
陆执爱他,所以在乎他的生死。
穆玉茶蹲下身,捏着陆执的下颌轻轻吻了一下陆执,理智被情感攻占。
“你说得没错,孤的确舍不得伤你。”
“但你不得不罚。”
没有惩罚,陆执就不会有敬畏心,下次就还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若他面对的不是穆玉茶,而是别人的话,谁都有可能悄无声息的让陆执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殿下,唔……”
陆执想说的话,最后都被迫混着穆玉茶的津液一起吞了回去。
陆执的舌头被人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流着血,又被穆玉茶全部吮吸干净。
又是疯狂的一夜,陆执被迫干了很多力气活。
太子殿下说要惩罚陆执,就一点也没放过陆执。
他让陆执站在窗边罚站,又让陆执坐在办公的桌案上拿着朱笔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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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雷声响了又响,肝火旺盛的陆执隐隐有点虚空的状态。
陆执抱着穆玉茶,诡异的有种疲惫却满足的感觉。
舌头火辣辣的疼,陆执说话的声音都模糊了些:
“殿下,你和我走吧。”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走得远远的,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山野小径,过自在的生活。”
“这里所有人都想要你死,只有我不会。”
离开二字说得容易,但实际上穆玉茶做不到。
穆玉茶闭着眼,沙哑的嗓音在陆执耳边响起:“孤走不了。”
“走到如今的地步,太子两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我。”
“我身后站着无数宗族。”
“左弦,右越,神衣卫,京中十二队,云家,柳家……”
太多人的身家性命全部系在穆玉茶的身上,一旦他胆怯后退,就会有无数的人因为他一时的决策而死去。
穆玉茶儿时为了保护他母妃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最后要了一整个东宫宫人的命,他站的位置太高,代价也比别人更沉重。
前方的路险之又险,穆玉茶比谁都清楚,但他无法后退。
“孤没退路。”
兜兜转转的,陆执又感觉到了剧情的力量。
陆执静静抱紧了穆玉茶,沉默着没说话,但心底在默默盘算,如何不动声色的干掉四皇子和五皇子这两个人。
仇人太多,他就一个一个的都干掉,最好连皇帝老头也提前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