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推开东区岗哨送来的简报时，天刚亮。纸页上画着那面黑色镶红边的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未见行动，只立不语”。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纸翻过去盖住，顺手抓了件外衣就往外走。昨夜没回房，今早又没打招呼，连门槛都没跨进厨房半步。
艾琳到的时候，手里提着藤编食盒，露水还挂在盒沿上。她站在工坊门口，听见里面锤声不断，没进去，也没喊人。罗拉从熔炉后探出头，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来干嘛？”
“带了点吃的。”艾琳轻声说，手指抚过食盒边缘，“晨露发的面，加了月桂粉，能缓神。”
“他早就进去了。”罗拉啧了一声，语气有点冲，“天没亮就蹲在第三号锻台前调火控阵，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跟块铁似的杵着。”
艾琳没应声，只是把食盒放在门外石台上，从里面取出一块面包，轻轻搁在旁边的小碟里。碟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些旧磕痕，是楚玄用的第一套餐具，一直留在工坊茶角没换。她又抽出一张纸条，蘸了墨写了几笔：愿你今日亦被温柔相待。落款没签，折成小三角插在面包边上。
转身走时，脚步很轻，但罗拉还是看见她肩膀塌了一瞬。
莉娅是在走廊拐角遇见她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莉娅手里抱着一卷布料，是新做的护腕内衬，软皮夹丝绒，防震吸汗。她原本打算等楚玄忙完交给他试试尺寸，可看到艾琳空着的手和那个没打开的食盒，忽然就站住了。
“他没接？”莉娅问。
艾琳摇头。
“不是故意的。”莉娅低声说。
“我知道。”艾琳笑了笑，眼睛却没亮起来，“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惦记他吃饭。”
这话飘在空气里，像一根线，悄悄缠上了后来所有人的沉默。
中午议事厅集合时，五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楚玄拿着清单一条条过，声音平稳，思路清楚。罗拉坐在他左手第三位，每次汇报进度都提高半个音调，说到“材料复用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三”时，特意顿了顿：“比某些人通宵改图纸有用多了。”
没人接话。
莉娅低头翻本子，指尖在某一页反复摩挲。露娜靠在椅背，靴跟轻轻敲地，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时间。艾琳坐在最右边，手指无意识搭在竖琴弦上，一丝极细的震颤传出来，让桌上的水杯起了圈波纹。
楚玄察觉到了。
他停下笔，抬头扫了一圈。“怎么了？”
“没什么。”罗拉立刻说，“大人日理万机，我们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这句话出口，空气更沉了。
楚玄放下笔，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斜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板上，像一道裂痕。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忘了你们也需要被看见。”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笔落地的声音。
“我不是不想说，是……习惯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们，“第一世死的时候，躺在雪地里，喉咙破了，喊不出声。第二世被人拖去矿坑填埋，连名字都没人问。那时候只要能活下来，别的都不重要。现在不一样了，有你们在这儿，可我还是按老办法走——埋头往前冲，以为只要目标到了，一切就都好了。”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些：“可你们不是工具，也不是助力。是我自己搞混了。”
艾琳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擦，只是轻轻点头。
莉娅抬起头，声音很轻：“你越是往前冲，我们越怕跟不上你的背影。”
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露娜睁开眼，直视着他：“你要是倒下，谁来接住我们？你以为只有你在扛？我们也在拼命跑，就怕哪天你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没人了。”
她说完，屋里又静了。
但这次的静不一样。不是僵持，是沉淀。
楚玄慢慢走回桌前，没坐，而是站在中间，双手撑在桌面。“以后每天傍晚，留半个时辰。不谈任务，不看图纸，不列计划。就……坐这儿，喝杯茶，说点废话。行吗？”
“形式主义。”罗拉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松了。
“哪怕只是喝杯茶，也是一种承诺。”艾琳接过话，“我愿意等。”
楚玄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我以前觉得，感情这东西太虚，不如一把好刀实在。可现在明白了，刀会断，火会灭，但有人愿意给你留盏灯，才是真能撑住你的东西。”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罗拉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吧，下次走之前，叫一声。别又一声不吭消失一整天。”
莉娅也起身，把怀里那卷布料递过去：“新做的护腕，试试。”
楚玄接过来，摸了摸内衬，软的，带着体温。“谢谢。”
最后是露娜。她没动，只是抬起眼，看着他：“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见你坐在那儿，茶泡好了，话也准备好了。”
“要我说多少遍？”楚玄苦笑，“我说了算数。”
她这才缓缓站起，走到他旁边，和其他三人并肩而立。
五个人站在议事厅尽头的长廊上，夕阳从高窗照进来，把影子融成一片。远处工坊的锤声还在响，一阵一阵，像心跳。
楚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料，又抬头望向窗外。城墙上巡逻的火把还没点亮，但天边最后一缕光还在。
他轻声说：“明日一早，召开议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