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老郑来屯子里找冷志军了。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剁冻肉——头天从仓房里翻出来一块野猪肉,冻得跟石头似的,他抡着斧头剁成小块准备炖一锅。巴特尔蹲在旁边把剁好的肉块码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追风趴在枣树底下啃着一块骨头,啃得嘎嘣响。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嘎吱声和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冷志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人从车座上跨下来,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可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棉袄,袖口挽着,两只手粗粗大大的。
老郑。
冷志军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肉沫子,迎上去说了一句“郑老板,你咋来了”。老郑把自行车支在院墙根底下,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笑着说了一句“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东西”。他把车后座上的麻袋解下来拎进院子,搁在石台上。冷志军凑过去看了看,麻袋里装的是苹果,红彤彤的,个头不小,散发着甜丝丝的果香。
“县里果园的,今年收成好,给你捎一袋尝尝。”老郑拍了拍麻袋说。
冷志军把麻袋解开看了看,拿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又脆又甜。他点了点头说“好苹果”。老郑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冷志军也在旁边坐下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老郑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冷志军说了一句“冷师傅,我今天来,除了送苹果,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冷志军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了,说了一句“你说”。
老郑把烟袋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说:“胡老六那铺子盘出去了,镇上和县城那边的皮货生意空出来一块。我寻思着趁这个机会把生意往大里做一做——皮子收得多一些,客源也扩一扩。你那边有货,我这边有铺子有渠道,咱俩搭个长期的伙,你以后打的皮子都往我这儿送,我按公道价收,不压价不拖欠。你看行不行?”
冷志军咬着苹果想了一下。老郑这人他打过几回交道了——验货仔细可从不压价,结账痛快从不拖,铺子里的货码得整整齐齐的,客客气气的。跟胡老六那种人完全是两码事。可他也没有一口应下来,问了一句“郑老板,你说的‘长期’是多长”。
老郑把烟袋重新点上了抽了一口,说了一句“三年。三年之内你的皮子往我这儿送,我保证按公道价收。三年之后咱再商量”。
冷志军把苹果核扔进墙根底下的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看着老郑说“三年不短,万一这三年里头行情变了呢?皮子涨价了你不涨,我不是亏了”。
老郑抽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说了一句“行情涨了我跟着涨,行情落了你也别怨我。我做生意三十来年了,从来都是随行就市,不坑人不亏人”。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冷志军的眼睛说,“冷师傅,我做生意的规矩你打听打听——我这铺子在县城西街开了快二十年了,你问问周围的老主顾,我老郑什么时候压过价、拖过账”。
冷志军点了点头。老郑的底细他确实打听过——老刘头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跟老郑打过不少交道,说老郑那人“做买卖实在,验货严可给价公道,不坑人不骗人”。镇上老周头跟老郑同行做了几十年,提起老郑也说“那人规矩”。他蹲在石墩上想了一阵子,说了一句“郑老板,你的价我认,你的规矩我也认。可三年签死了,万一我那边有急用钱的时候,等不了你的账期咋整”。
老郑把烟袋在石墩腿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这个好办——你要是有急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当天结账。平时按老规矩来,货到结账,不拖”。冷志军听了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来说了一句“行,那就这么定了”。
老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定了”。两个人握完了手,老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来,说了一句“我寻思着空口无凭,立个字据”。冷志军点了点头,让巴特尔去屋里拿了纸和笔。老郑蹲在石台边上把条款一条一条地写下来——三年之内冷志军的皮子往郑记皮货铺送,价钱随行就市,货到结账,急用可提前支取。写完了签了名,冷志军也签了名,一人一份。
签完字老郑把字据折好了揣进兜里,从石台上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冷师傅,胡老六走了,可别人还会来。做皮货生意这行当,压价拖账的人不少,你往后得有个准备”。冷志军把字据收好了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兜面,说了一句“来就来,按规矩走我不怕”。
老郑把苹果核扔进墙根底下的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说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他把自行车推出来,跨上车座之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冷师傅,那袋苹果你留着吃,过年就不用买水果了”。冷志军笑着说“谢了”。老郑蹬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拐上了屯子里的土路,骑远了。
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了,他刚才趴在窗户上听了一阵子,跑下来问了一句“冷叔,你跟郑老板签了三年”。冷志军把字据掏出来给他看了看,说了一句“签了”。巴特尔说“三年不短啊,万一他压价呢”。冷志军把字据收好了揣回去,说了一句“他压价我就换人,字据上没写不许换”。巴特尔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那倒也是”。
晚饭吃的是野猪肉炖酸菜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老郑来签合同的事简单说了——三年期限,价钱随行就市,货到结账,急用可提前支取。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说“老郑那人在县里口碑好,跟他签合同踏实”。巴图在旁边问了一句“那胡老六那边剩下的钱咋整”。冷志军说“法院盯着呢,他按月还”。巴特尔说“他要是还不还呢”。冷志军说“法院强制执行,封他的铺子”。
吃完了饭,冷志军坐在院子里抽了一锅烟。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坐在枣树底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郑来签了三年的合同,价钱公道结账痛快,比跟胡老六打交道踏实多了。他抽完了烟站起来进了堂屋,把字据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抽屉里收好了,又把账本翻出来把这个月的收支算了算,合上账本搁回抽屉里。明天得去趟镇上,把老郑送来的苹果给老孙头和老杨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