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娜想了想,觉得也是。镇上那个店她去过好几回,确实火得不行,有时候去晚了连位子都没有,得站在门口等,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大冬天的,冻得够呛,可谁也不走,都心甘情愿地等着,就为了吃那一口。这说明啥?说明胡大志做的东西好吃,大家认这个。
“行吧,你说投就投吧。”胡安娜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不再说啥了。
冷小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串红玛瑙。他咬了一口,嘎嘣脆,糖衣碎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眯着眼睛,一脸满足的表情。
“爸,大舅呢?”冷小军嘴里含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问。
“走了。回镇上去了。”冷志军看着儿子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你慢点吃,别噎着。”
“大舅说过几天带我去县城玩儿,去看他的新店。”冷小军三口两口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在墙上蹭了蹭黏糊糊的手,被胡安娜一把拽过去,按在水盆里洗了,搓得手背通红。
“去县城好好玩,别给你大舅添乱。”胡安娜一边给他擦手一边说。
“知道了。”冷小军把手抽出来,一溜烟又跑出去了,院子里响起他跟大灰二灰玩闹的声音,狗的汪汪声和他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正月初六那天,胡大志又来了,这回是骑着摩托车来的,一辆红色的铃木100,车把上系着红绸子,崭新的,锃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滴滴响,声音清脆得很,把院子里的大灰二灰吓了一跳,汪汪叫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一看那辆摩托车,眼睛亮了。“大志,你买新车了?”
“买了!昨天刚提的,一万二,铃木原装的,从省城骑回来的,一路风大,冻死我了。”胡大志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搓了搓手,塞进皮夹克兜里暖和着,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姐夫,我带你去县城看看新店,装修得差不多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开张了。”
冷志军回屋跟胡安娜说了一声,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坐上胡大志的摩托车后座,搂着他的腰。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在冷空气中散开。胡大志一拧油门,摩托车蹿了出去,轮子在雪地上打了个滑,晃了两下,稳住了。胡安娜在门口喊了一声“慢点开”,声音被风吹散了,也不知道他们听见了没有。
从屯子到县城,四十多里路,骑摩托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冷志军的脸冻得生疼,眼泪都出来了,被风吹得往两边飞,满脸都是冰碴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树嗖嗖地往后倒,雪地被车轮碾出一道深深的印子,白花花的,像一条长蛇在田野里蜿蜒。
到了县城,胡大志把摩托车停在一栋三层楼前面。楼是老楼,重新装修过了,外墙刷了一层新涂料,米黄色的,看着挺亮堂。一楼的门脸很大,两扇大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一块大招牌,红底金字,“大志海鲜酒楼”五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人多高,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老远就能看见。门口还摆着两盆金桔,是刚买的,树上挂着红彤彤的小灯笼,看着就喜庆。
胡大志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玻璃门上的大铁锁,推门进去。冷志军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油漆味、木头味、胶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但不难闻,是那种新崭崭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有希望、有奔头。
一楼大厅很大,摆着十几张圆桌,每张桌子都配了十把椅子,椅子是新买的,刷着清漆,木纹清晰可见,坐上去硬邦邦的,但很结实,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就安分了。墙上挂着几幅画,是海鲜的图片,大螃蟹、大虾、大鲍鱼,画得栩栩如生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水晶灯,亮闪闪的,把整个大厅照得亮亮堂堂的,连地上的瓷砖都能照见人影。
“姐夫,你看咋样?”胡大志站在大厅中间,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饭店,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期待,像一个刚做了父亲的年轻人抱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不错。挺好。”冷志军在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又看了看椅子,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又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新买的锅碗瓢盆、炉灶案板、调料架子,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得仔细,看得认真,像在检查自己的东西。灶房的灶台是用白瓷砖砌的,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案板是新买的松木的,还带着松脂的香味,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二楼是包间,三楼能住人,我带你去看看。”胡大志领着冷志军上了楼。楼梯是水泥的,铺了地毯,大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二楼有六个包间,每个包间都有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墙上也挂着画,比一楼的好,是那种带镜框的,画的是山水,看着挺雅致。三楼是几间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床有柜有桌子,窗户朝南,能看见县城的街景,还能看见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姐夫,你看这三楼,要是客人喝多了不想走,或者外地的客人来吃饭,就可以住在这儿,方便得很。”胡大志推开窗户,指着远处的山,“你看那边,那就是咱屯子那个方向,离这儿不远,可看着就这么远了。”
冷志军站在窗户前,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开三轮车的,热热闹闹的。街两边摆着各种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小商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隔着玻璃窗都能听见。他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心里头忽然有点恍惚,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在县城打工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啥也不是,啥也没有,在工地上搬砖和泥,一天挣两三块钱,累得跟狗似的,回到出租屋连饭都懒得吃,倒头就睡。哪能想到,十几年以后,他能站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在一家三层楼的海鲜酒楼里,成了半个老板。
“大志,好好干。”冷志军拍了拍胡大志的肩膀,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又捡起来揣进兜里,不往人家窗外扔,这是规矩,“这店要是干好了,以后咱还能再开,开到省城去,开到更大的地方去。”
“姐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胡大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我胡大志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会做菜。以前在四平,给人家打工,累死累活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好了,自己有店了,还是这么大的店,我做梦都想不到。姐夫,要不是你帮我,我现在还在四平的饭店后厨里炒菜呢,哪能有今天?”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冷志军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比啥都强。这店啥时候开张?”
“正月十五。元宵节。”胡大志说,“姐夫,到时候你来,给我剪彩。我还请了孙村长、刘老板,还有镇上的几个领导,都来捧场。”
“行。到时候我来。”冷志军点了点头。
从县城回来,冷志军的心情一直很好。他坐在炕上,抽着烟,跟胡安娜说胡大志的新店多大多气派,装修得多好,地段多热闹,生意肯定能火。胡安娜听着,脸上带着笑,手里纳着鞋底,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首轻快的歌。
正月十五那天,冷志军天不亮就起来了,穿上那件最好的藏蓝色棉袄,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了梳,还偷偷往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那是胡安娜用的,平时他不碰,觉得那是女人家的东西,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胡大志新店开张的日子,他得精神点,不能给大舅哥丢人。雪花膏抹在脸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子香味儿,他自己闻了闻,觉得有点别扭,又用毛巾擦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脸上,不那么香了,可还是滑溜溜的。
胡安娜看着他那个又讲究又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抹雪花膏干啥?又不是你娶媳妇。”
“今天是大志的大日子,我得精神点。”冷志军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帽子戴正了,“你要是想去,咱一块儿去。”
“我不去了,家里有事。你替我去吧,替我哥高兴高兴。”胡安娜把冷志军的围巾递给他,又帮他整了整领子,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去吧。路上小心。”
冷志军骑着胡大志的摩托车去了县城——胡大志把摩托车留在屯子里,说让他骑着去县城,方便。冷志军骑摩托车的技术不太好,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滑倒,吓得他冷汗直冒,可还是硬着头皮骑到了县城,四十多里路骑了一个多钟头,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到了酒楼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门口摆着花篮,红的黄的粉的,摆了满满两排,像两条彩色的长龙。花篮上系着红绸子,绸子上写着各种祝福的话,什么“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客似云来”“宾至如归”,都是些吉祥话,看着就喜庆。门口还挂了两串鞭炮,长长的,每串足有十几米长,从二楼的窗户垂下来,红彤彤的,像两条红蛇挂在墙上。
孙村长先来了,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藏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红像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平时精神多了,像个退了休的老干部。他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冷志军来了,老远就招手,嗓门大得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志军!快来快来!等你剪彩呢!”
刘老板也来了,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桑塔纳,在那个年代可是好东西,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皮鞋锃亮,头发油光锃亮的,像是刚从理发店里出来的,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连指甲盖都剪得圆溜溜的。他看见冷志军,过来握了握手,笑呵呵的,脸上的表情很真诚。
“冷老板,好久不见,又年轻了!”刘老板说话总是这么客气,不管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让人觉得舒服。
“刘老板说笑了,我哪年轻了?胡子都白了。”冷志军摸了摸鬓角的白发,笑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刘老板说他在省城又开了两家店,生意不错,问冷志军有没有兴趣合伙,冷志军说行,回头细聊。
镇上的几个领导也来了,穿着制服,夹着公文包,说话拿腔拿调的,但态度还算客气。他们跟胡大志握了手,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在花篮旁边站成一排,等着剪彩。
十点十八分,吉时到了。胡大志站在门口,拿着一个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大志海鲜酒楼正式开张”,然后把喇叭递给旁边的人,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红绸子。与此同时,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的,烟雾弥漫,火药味儿呛得人直咳嗽。冷志军站在人群中,捂着耳朵,看着那些鞭炮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雨。
鞭炮放完了,烟雾散了,胡大志推开玻璃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们鱼贯而入,一楼大厅很快就坐满了。服务员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端着托盘来回穿梭,把一道道菜端上桌。菜做得确实好,海鲜新鲜,味道地道,分量也足,每桌还送了一盘水果拼盘,摆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件艺术品。
冷志军坐在大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同桌的有孙村长、刘老板和几个镇上的领导。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得很投机。孙村长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起海边旅游的事,说要再扩大规模,再盖几间木屋,再买几条船,把生意做到省城去。刘老板也说他的生意经,说做生意不能急,得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不能贪,一贪就容易出事儿。冷志军听着,不时点个头,插一两句话,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一线天的事,想开春以后怎么帮野人搬家,想那个地方够不够安全,够不够暖和,够不够住那么多人。
胡大志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汗,嘴角上还沾着菜汤,也不知道是忙的还是兴奋的。他先敬了镇上的领导,又敬了孙村长和刘老板,最后走到冷志军面前,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喝酒喝的。
“姐夫,这杯酒,我敬你。”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没有你,就没有我胡大志的今天。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记着。”
冷志军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别说这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干,把店经营好,比啥都强。我投的钱,你慢慢还,不急。赚了钱再还,不赚钱就不用还,就当是我支持你了。”
“姐夫,你放心,我一定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胡大志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辣得他龇牙咧嘴的,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倒了一杯,又灌了下去,连灌了三杯,脸涨得通红,像个关公。
冷志军也喝了,喝得不多,意思到了就行。他把杯子放下,拍了拍胡大志的肩膀。“行了,去招呼别的客人吧,别光顾着我。”
胡大志点了点头,转身去别的桌敬酒了。他的背影在人丛中穿来穿去,红色的皮夹克像一团火,在人海中忽明忽暗的。冷志军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好多年前,胡大志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高高瘦瘦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上山采蘑菇、下河摸鱼,胆子小得很,看见一条蛇都能吓得跳起来,脸白得像纸。如今那个胆小的半大小子,已经是一家三层楼海鲜酒楼的老板了,穿着皮夹克,骑着摩托车,在县城里呼风唤雨的。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禁过。
吃完饭,冷志军在酒楼门口跟胡大志告了别,骑着摩托车往回走。路上的风还是那么硬,还是那么冷,可他的心里是热的,像揣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摩托车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跑着,路两边的树嗖嗖地往后倒,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看不到头也看不到边,美得让人想哭。
他想着胡大志那家新店,想着生意兴隆的场面,想着大舅哥那张红扑扑的笑脸,心里头觉得踏实。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从穷到富,从苦到甜,从啥也没有到啥都有了。这中间不容易,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可到头来,一切都值了。
他骑过一座石桥,桥下的小河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意境深远。他忽然想起了爹说过的一句话:“日子不是比谁过得好,是比谁过得踏实。”他现在就觉得很踏实,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