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劫几乎没有睡,但跟失眠不一样。他躺在黑暗中,后背的弹簧硌着同一块皮,那个位置已经不疼了,可能皮已经厚了一层。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拆解厂工棚里的布置过了一遍又一遍——屏蔽板的位置、金属网的固定点、稳压器的接线端子、服务器电源指示灯的颜色、平板上Ec-00协议的最后一页。他像复读机一样把这些细节反复循环,直到它们在他脑子里跟实物重叠成同一个画面。
凌晨三点多他坐起来,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全吃了。那半块饼干碎成渣,他用指头捻进嘴里,灌了几口水冲下去。然后他把那枚存着林雪数据残影的存储器从衣袋里摸出来握了一会儿,金属外壳上的棱角硌着掌心,冷。他把它放回去,背上包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锈带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风还是有的,把地上的碎塑料片刮起来沿着路面打转,发出细小的刮擦声。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之间传得很远,听着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走动。林劫的脚步不快不慢,沿着那条走了很多次的路往兆丰拆解厂的方向去。两边的棚户区在月光底下轮廓模糊,偶尔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来,暖黄色的,嵌在黑暗中像一小块发光的缺口。
他到拆解厂的时候天还是全黑的。铁栅栏门的链子他摘下来又搭回去,走进院子里的脚步踩在碎铁屑上沙沙地响。工棚里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屏蔽板靠着墙,金属网垂在门口,服务器蹲在角落里蒙着旧帆布。他把帆布掀开,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那点绿光。
他把平板连上服务器,把Ec-00协议的完整框架调出来,然后开始做最后的检查。每条连接线——电源线、数据线、接地线——他都顺着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松脱。屏蔽板的缝隙用线缆皮重新压了一圈。金属网的下沿他多加了几个扎带固定,确保它不会因为任何震动而位移松动。供电线路的端子他重新拧了一遍,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紧了但没把线皮拧破。服务器内部的风扇、主板上的电容、电源模块的散热片,他用手背贴了一遍温度,冰凉。
检查完了之后他站在工棚中间,平板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那口气在安静的工棚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胸膛起伏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的节奏。他伸出手,按下了启动键。
服务器风扇从低速爬升到正常转速的声音在屏蔽板围起来的小空间里闷闷地响,被铝板挡住了一部分,传到外面只剩细弱的嗡鸣。指示灯按顺序亮了一遍——主板自检通过,内存加载完成,存储设备挂载正常。然后Ec-00协议的第一层框架开始加载,平板的屏幕上跳出一串滚动的状态提示,一行接一行飞快地向上刷新。
林劫的手离开键盘,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些状态提示一行行闪过去,转换层加载完成、过滤层初始化、锚点模块就绪……百分之九十七的协议完整度在他的屏幕上被显示成一个绿色的进度条,停在那个位置不走了。剩下的百分之三,他给不了。
他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确认了终端指令。
协议开始运行了。
第一次尝试他只用了一个极低的信号强度——那是在模拟过程中跑过无数次的保守值。他让协议向同步池的兼容接口发送了一段极短的探测脉冲,长度不到一毫秒,能量低到几乎不会被任何监控系统当作异常信号捕捉。那段脉冲沿着他预设的路径发送出去,经过电源线的干扰、拆解厂的背景噪音、屏蔽板的衰减,到达同步池接口的时候大概只剩了原本百分之几的能量。
然后他等着。
服务器上跑着一个极简的回应侦测程序,只要同步池那边有任何形式的应答信号——哪怕只是最低级别的协议握手——都会被捕捉到。平板的屏幕上弹出一个计时器,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上跳。林劫看着那个数字,一秒、两秒、三秒……
到第六秒的时候,侦测程序弹出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探测脉冲已到达目标接口。无返回信号。目标接口状态:可访问。
可访问。
林劫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同步池的兼容接口还通着。他之前的所有推测在那一行灰色的状态信息里得到了印证——那个从陈博士年代留下的旧接口没有被封死,没有被移除,它只是被所有人遗忘了,沉默地在网络的底层架构里继续存在着,像一条没人走但仍然在的暗巷。
他深吸一口气,把协议的信号强度往上推了一格。
第二次探测脉冲的能量是第一次的三倍。它沿着同样的路径发送出去,这一次在抵达同步池接口之后,他收到了一个确认信号——一个极短的、格式跟Ec-00文档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的协议握手返回。的同步池不仅认出了他发送的旧版协议格式,还用同样的旧版格式给出了应答。信号很弱,经过了太多层衰减才回到他这里,但它是完整的,没有损坏,没有乱码。
林劫盯着那个握手返回的波形图看了几秒,然后把信号强度推到了他计划中预设的运行值。
协议开始全线运行。
他之前花了那么长时间写出来的东西——那些一行行敲进去的代码,那些用星港脑波数据反推出来的修正参数,那些补上去的过滤层和锚点——现在全部被激活了。服务器的cpU占用率瞬间跳到百分之八十五,风扇转速跟着升高了一档,声音从平稳的低鸣变成了持续的中频噪音。电源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稳压器没有任何报警。
Ec-00的协议框架正在沿着那条被所有人遗忘的旧路,穿过拆解厂工棚的屏蔽板,穿过锈带破碎的地面,穿过瀛海市地下深处那些被废弃多年但仍然通着电的管线,朝着同步池的接口一路延伸。林劫的手放在键盘旁边,没有动。他等待着那条链路被完全打通,等待着协议框架在同步池那端完成最后的握手。
平板的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链路建立。同步池接入成功。等待上级节点响应。
林劫盯着那行字。现在协议停在了第二个关口——同步池已经接上了,但那只是网络的一个边缘节点。真正的目标是同步池背后的那条预留通道,那条直通感知边界的旧路。如果他之前的推测没错,同步池收到Ec-00格式的握手之后,应该会自动把信号转到对应的旧版通道上。那是陈博士当年设计的向后兼容机制的一部分——同步池不会主动拒绝一个已经废除了的旧版协议,它会把它交给系统底层架构中那个仍然保留着但从未被调用的接口。
他在等上级节点的响应。
六秒过去了。十五秒。三十秒。平板上那个状态提示一直停在等待上级节点响应那一行,没有新的条目跳出来。服务器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电源模块的散热片温度正在缓慢上升。林劫握着自己的手腕,脉搏从指尖传来,稳定地跳着。他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一根绷紧的线,外表看不出波动,内里一触即断。
第四十一秒的时候,屏幕上终于跳出了新的一行。
上级节点响应:检测到旧版协议信号。通道状态:开放。
开放。
林劫没动。他花了两三秒让那行字的含义完全落进脑子里。通道开放意味着陈博士在Ec-00和协议之间埋下的那层兼容层还在,同步池确认了他的旧版协议格式之后没有抛弃它,而是把它转接进了那条预留通道。现在他的信号已经通过了同步池的边缘节点,正沿着那条通道向更深处延伸。下一步,通道的尽头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手上的几个方案里,最好的情况是通道尽头是一个数据缓冲区——一个曾经用来接收Ec-00实验反馈的旧接口,现在闲置着,里面可能还残留着一些几十年前的日志碎片,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拼出R-04早期的运行频率记录。最坏的情况是通道尽头直接通向的感知边界,他的协议信号会在抵达的瞬间被注意到,然后他会面临一个选择——继续深入,或者立刻切断。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现在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林劫看向平板上那行通道状态:开放的提示,安静地确认了下一步指令——将信号沿通道推进至尽头。服务器风扇又升了一档,运转的声音更高了。工棚里屏蔽板围起来的空间变得异常安静,好像连外面的风声都被隔绝在更远的地方。平板的屏幕亮着,一行新的状态提示在滚动:
信号正在沿预留通道推进。通道长度:未知。预计到达时间:不确定。
林劫把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那行字,听着服务器风扇越来越高的转速。那点绿光还在。那根针一样细的绿光在黑暗深处稳稳地亮着,而他已经顺着那根针走了这么远,现在通道尽头有什么,他很快就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