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条清扫线路复核完毕，均未检测到任何异常引力源。”
说话的是一名留着褐色短马尾的年轻姑娘。她嘴里叼着能量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说话有些含糊。
“巡逻线数据已汇总至主机，用时64小时。”战术官抬头看向帕诺，“申请上报安全。”
帕诺在报告上签下名字。
“上报安全无异常。”
第1249巡逻小队负责的防区共有19条标准巡逻线。
新一轮清扫结束，附近宙域空空荡荡。
海量数据涌入鲁米那回廊防线情报中心，传输进度条一点点缓慢前进。
前方的电子扫描官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话说，最近帝国探子投下来的信标越来越少。你们说，他们是不是跟银翼打起来了？”
“银翼不是已经在往这边撤了吗？”导航官有些奇怪。
“说是这么说，反正没看见他们的先头舰队。”
扫描官望着屏幕上没有变化的超空间回波图，黑潮回廊91b末端1光年内，没有任何回波传出。
防线巡逻舰队上千支，清扫掉的跃迁信标至少有上亿个。
“我看啊，帝国至少百年内不会从黑潮回廊打过来了。没有足够的跃迁信标，拿什么支撑大军机动进场？”战术官说的无比笃定。
“这话最好别让总参部听见。”
副官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忙自己的事，不过口中却道：“他们啊，会让你写一份关于信标不足的完整报告。”
“然后等帝国打过来，就让你背锅。”褐色短马尾的姑娘终于把那颗能量糖从左腮挪到右腮，笑嘻嘻道。
“这点我同意，我们希拉里数据官的小嘴儿可太灵了。”
“混蛋！”
“我说的都是事实。”
“混蛋！”
导航官摇头道，“不可能，马上第二轮清扫范围扩大到2000万千米。没有信标就走不了超空间，帝国怎么走这条黑潮回廊？质量加速度飞过来吗？”
“对啊，贝克不是说了百年吗？”
“哈哈哈哈，居然对上了。”
舰桥内，气氛热烈，笑作一团。
帕诺没有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们说得没错。
帝国海军确实离不开跃迁信标。
但——cEF呢？
那他妈简直是不是一个维度的对手好吧。
雷达看不见。
作战只能靠光学目视。
攻防性能强的可怕，超短距机动突脸、超远程扬射、令人胆寒的隐形轰炸.......
在梅卡瓦、赛伊雷克战场上，他亲眼见过那些如深海怪鱼般的战舰是如何无视各种常规空间作战常识，在密集的电子干扰网中凭空撕开超空间通道，精准无比切入联合舰队后方。
甚至，那一击贯穿蒸发了整个天霆级航母编队的可怕凶手从始至终都未现身。
他当时就站在舰桥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再到冷寂。
但理智告诉帕诺，cEF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因为世界是公平的，帕提亚本土苏醒的智械母巢才是他们的对手。
短短一年之内接连经历数次超大规模会战，弹药、船员与舰体损耗必然是个天文数字。
再加上内部又有银翼反抗军四处作乱。
无论从哪个方面推演，cEF都没有进攻鲁米那的动机。
可为什么？
每当他闭上眼，赛伊雷克虚空中那漫天炸开的深蓝色火球，还有那些仿佛专为战斗而生的冷酷舰影，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心悸异常。
这不是能靠自我安慰就能抹掉的阴影。
“扫描官。”
舰桥里的笑声停了。
帕诺忽然开口，声音在略显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重新校准「听雪」阵列，向黑潮回廊91b出口方向做一次极限扇面扫描。看看有没有银翼舰队的超空间回波。”
扫描官愣了一下，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立刻应道：“是，少校。”
“听雪系统开始自检，反应堆供能桥接中......”
能量涌动的嗡鸣声透过甲板隐约传来，舰脊上方的银色骨伞转动角度，射向40个天文单位外的深邃冰原。
十几秒后，扫描官看着瀑布般刷新的绿色数据流，摇了摇头：“报告少校，听雪阵列回波正常，背景辐射稳定，未勘测到任何来自黑潮回廊方向的超空间弦波动。”
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么？
帕诺皱眉，抬手调出情报日志。
记录显示，按照银翼反抗军六个月前发来的密电，他们的先头舰队应该早在四十天前就抵达鲁米那了。
主力没到，还能解释。
可先锋舰队居然都一点影子都没有。
难道？
帕诺又在主控台上快速调取了鲁米那防线过去五百年的黑潮回廊航渡历史数据库，将几组环境参数导入比对模型。
屏幕上的曲线很快重叠在一起。
数据显示，由于黑潮回廊内部存在周期性的超空间湍流与暗物质潮汐，类似的航渡延迟在过去五百年里曾出现过不少次，甚至可以说很频繁。
延迟发生的位置也没有固定规律，持续时间从十几天到三个月不等，现有的监测数据完全不足以证明航路中有大规模舰队经过或交战。
“也许只是被回廊里的超空间湍流拖住了……”帕诺盯着屏幕上的拟合曲线，低声自语。
银翼的先头舰队迟到，也有更简单的解释：内部路线变更、补给故障、意见争执，或者他们根本还没从帝国脱身。
鲁米那防线也不可能派出舰队去接应他们。
帕诺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说服了自己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但他终究跨还是不过心底那道坎，伸手在舰长席上拨通了鲁米那外环防线总指挥部。
“这里是第1249巡逻小队指挥官，阿尔贝特·帕诺少校。”他盯着眼前的回波图，说：“我部已完成第19号巡逻线清扫。鉴于银翼舰队逾期四十日未至，且黑潮回廊方向信标异常绝迹，我申请调取黑潮回廊深空侦察舰队的最新状态简报，并建议第二大军团前沿防区临时调整布防密度，向91b出口方向提前部署下一阶段清扫任务。”
听筒那头轻微的电流底噪沉寂一会，然后才传出一个慵懒又傲慢的声音：
“驳回。帕诺少校，你的权限等级不够调取深空侦察情报，那是重要机密。另外。”
对方打了个哈欠。
“调整防区布防密度和提前执行清扫任务需要三大财团防务代表联署，你提交的异常数据完全不足以支撑这一级别的战略调整。”
“你呢，在清扫队多沉淀沉淀，学习学习鲁米那规矩。”
帕诺闻言，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什么权限不够、证据不足。
后面一派胡言。
他又不没当过准将，怎么会听不出这句标准官话背后的敷衍？
说到底，顶着“赛伊雷克败军之将”的名声，又没了家族撑腰，在这条陌生防线上，根本没将领真愿意待见他。
帕诺压下胸口翻涌的窒闷，退了一步：“既然如此，我建议对净空区外延2个天文单位进行一次深度扫描复核。”
“嘶......我说帕诺少校，你是在冰海里冻糊涂了，还是舰上暖气不够？”
那边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我说的还不明白吗？”
“提前清扫会彻底打乱整个外环防区的既定轮换表。深度扫描更需要调动回廊大量一次性侦察资源，那都是按秒烧星币的！”
“你1249小队上个月那笔宙波探头备件的超支申请，现在还挂在后勤部的质询列表里，要我为了你一个没有确认等级的‘感觉’，再写几万字的预算超支报告吗？”
“您的意思是，那就什么都不做吗？银翼已经超期了那么久......”帕诺还想争取。
“帕诺少校，我的意思是，你的建议很好，但请不要再建议了。”对方冷漠道：“防区很安全，那么多人，那么多清扫队，就你事多。你不会以为你真能帮得上忙吧？”
“可是将军，如果对方根本不需要跃迁信标——”
滴——
嘟、嘟、嘟……
对面直接挂断了。
“......”
帕诺一怔，旋即重重锤了下扶手。
“他妈的，老比登。”
他虽然人有些狂妄，被cEF暴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在那之前，再怎么说也是跟着联合军神龙德施泰特上将混的，无论是资历还是履历，整个联合体年轻一代比他更优秀的屈指可数。
能独领一支先锋舰队奇袭梅卡瓦，足以说明他的战略眼光、部署能力并不低，甚至比起鲁米那这种边境防线大多数守城将领要强，平常打打帝国之流不在话下。
现在被如此对待，哪怕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舰桥里彻底安静下来。
刚刚还在交流的军官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着手里的活，没人敢看帕诺的脸色。
这新来的舰长，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居然敢跟上面顶嘴。
叮。
主控台上的调度系统闪烁，弹出一行全新的绿色指令：
【调度令更新：第1249巡逻小队本轮值守即将结束，命你部于48标准小时后准时返航，不得延误。】
帕诺看着这条调度令，忽然笑了。
笑的无声。
他靠回舰长席，目光落向舷窗外的碎冰海。
“哼，我倒希望那帮煞星真来。到时候，我他妈何必跟死人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