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
黑潮回廊US63-xS7-91b入口。
细微的跃迁光芒在黑暗虚空里闪了一下，深层超空间的褶皱随之展开，一艘长仅92米的梭形舰体从里面滑出。
舰身深蓝，外壳上布满维修痕迹，舰首编号Sc-409在示灯下若隐若现。
众星联合海军「小鹰级」侦察护卫舰。
这是一艘已经服役1200多年的老船，隶属于鲁米那联合海军。但上千年来，最危险的一次战斗也仅仅是驱逐海盗。
冷却管道里的超导液氮正在沸腾，嘶鸣声沿着船壁传进舰桥。
换气系统送来的氧气带着一股冰凉的焦糊味。
滤芯早就坏了。
舰长摘下深蓝色军便帽，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眶。
5个月15天，整整165个标准日。
他们从鲁米那出发，在黑暗荒芜的宇宙里飞行，终于走完了这9.1光年的深空航路。
比预计多了八天，中途跃迁引擎导航系统损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空中停了三天。
自从赛伊雷克会战战败之后，鲁米那防线提高了警戒等级，前前后后往这条黑潮回廊里派了五批高速侦察舰。
五批，连一串电子回波都没传回来。
Sc-409是第六批，也是侦察舰队里飞得最慢、船龄最老的一艘。
他们本来只负责探索最新情报，投放隐秘信标，确认91b航路是否仍然适合大规模舰队通行。
但出发前，鲁米那防线侦察舰队总部又给Sc-409临时追加了第二项任务——引导「银翼」主力入境。
舰长级别低，知道的内情不多。
只听说帕提亚帝国内部突然崛起了一股极可怕的武装力量，把经营数千年的银翼反抗军连根拔起，逼得那群亡命徒不得不放弃原有根据地，冒险横穿黑潮回廊投奔众星联合。
按照原定航期计划，银翼的先头舰队应在四十天前就该抵达鲁米那了，可直到今天，防线那边连半点跃迁波动都没有。
“跃迁引擎脱离超空间，全舰进入隧穿效应区间。”
下一秒，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成片熄灭。
导航官汇报：“主反应堆供电断开，预计重启时间……190秒。”
小鹰级只有一套单回路主引擎。
进入现实宇宙后，为了避免隧穿效应产生的潮汐回流冲击损坏反应堆和其他系统，系统自动启动保护程序。
这是一百九十秒的黑暗。
除了维生系统和应急光，全舰雷达、火控、护盾全部处于离线状态。
热循环停止后，温度开始下降。
主舷窗边缘迅速爬满了一层细密的白色薄霜，随后凝结成细密的霜花。
黑潮回廊外围的虚空里，隐约浮动着大片大片的黑影，它们铺在虚空里，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参差不齐，像一片沉入黑色冰层的枯林。
黑影之间，稀疏的惨绿色光芒正在缓慢游走，似是磷火般，忽明忽暗。
“那是什么？”有人伸长脖子。
“看规模，应该是银翼的工程舰队在前面清理航道陨石？”舰长把军帽重新扣回头上，随后眉头皱紧：
“奇怪，出发之前，航路局并未告知我们91b末端有浮动陨石群。”
“是的，舰长。”导航官载入离线星图，微弱的光线映在他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
“最近的恒星系距离我们有4.1光年。按道理来讲，这里不可能有陨石带或者大型天体。”
“不管了。”舰长盯着舷窗外那些游走的惨绿微光，手掌按在两侧冰冷的舰长扶手上。
“等系统重启，立刻鉴别敌我识别码。”
时间在寒冷中缓慢流逝。
舰桥里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看着霜花继续爬过舷窗。
那层白色越来越厚，将外面的黑暗一点点封死。
嗡——
随着脚底下的合金甲板传来一阵熟悉的低频震动，主反应堆重新点火，蓝绿的电源指示灯顺着舱壁一排排亮起。
舰桥里迅速升温，巨幅热量迅速将遮住舷窗的白霜蒸发。
“主反应堆连接成功！”
“系统重启中......系统重启成功！”
舰长下令，“通讯官，向鲁米那防线发送抵达信号，建立任务日志，开始执行引导任务。”
“是！”通讯官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可几秒后，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舰长，不对劲！我们的信号发送不出去，背景辐射强度超标四百倍，光量子信道无法建立！所有外发信号都被阻塞。”
“阻塞干扰？”舰长脸色一变，“雷达官，立刻开启主动阵列扫描，鉴别前方舰队信号！”
“正在扫描……”
全息屏幕逐渐亮起。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噪点。
然后，噪点被分离成成千上万个回波，雷达官拧紧眉头，随后脸色在蓝光里迅速失去血色。
“舰长....前方的回波没有任何热源！只识别到微量反应堆辐射！”
舰长俯身靠近屏幕：“放大。”
黑影被拉近。
一块断裂的装甲板旋转着从屏幕中央掠过，板面上残留着模糊的鹰翼标识。
它被某种高温武器从中间洞穿，边缘熔化后又在真空里凝固，像一截黑色骨头。
更多残骸显现出来。
不是几艘，也不是几十艘。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原来，那些黑影，竟是一片覆盖了数万公里虚空的战舰坟场。
断裂的舰首、残败的装甲、失去动力的舰载机、被爆炸掀开的反应堆舱段，彼此之间没有形成规则的漂流轨道。
它们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慢慢旋转，偶尔撞上另一块残骸，发出雷达才能看见的微弱回波。
雷达官继续放大，有些紧张起来。
“识别出银翼标识。”
银翼的旗帜经常出现在众星联合边境的每一条新闻里。
那是一支拥有数十万战舰，跟邪恶的帕提亚帝国英勇斗争的不屈反抗者们。
他们是解放奴隶，拯救众生于水火，为了共同目标而奋斗一生的英雄。
也是众星联合持续资助的对象。
现在，居然变成了绵延几万公里的废铁。
舰长的手指缓缓收紧。
“不可能。”
他不相信。
帝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歼灭银翼。
就算帝国调集主力，也更不可能让如此规模的战斗没有任信号传出。
但种种迹象表示，这里曾发生了一场超大规模会战。
而银翼输了。
“舰长，发现新的目标。”雷达官再次汇报，有了新发现。
“但雷达无法甄别，距离我舰大约4672千米，扫描失败，宙波雷达、量子照射雷达无反应。”
“无法扫描？”舰长抬头看向舷窗外，“光学确认。”
“是。”
那片绿色光芒正在靠近。
光学系统放大后，黑暗里浮出几十艘舰船。
它们的舰体像狭长的黄色盒子，两侧强光灯在黑暗中照射开路，绿色的激光正在分解残骸，身边围绕着众多小型飞行器。
他们从残骸之间穿过，拖走装甲、反应堆组件和舰船骨架。
舰长从未见过这种舰船。
一艘庞大的工业舰停在更深处，长度至少超过三公里，仿佛某种没有头颅的披甲海兽。
周围一层层浅绿色能量波纹从它表面呈球状释放开来，穿透残骸，将所有陌生舰船笼罩其中。
“他们是谁？”
“拾荒者？帝国打捞舰队？”
“那是什么技术？”
没有人能回答。
“等等！发现大规模目标！”雷达官突然喊道。
舰长连忙看向主屏幕。
“距离我舰7142千米，数量大约三百！”
主屏幕上的噪点逐渐被光学系统修正。
三百艘战舰悬在工业舰队上方。
它们不像任何已知文明的造物。
这些战舰上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舷窗，犹如一具具漂浮在虚空中的黑色棺椁。
整体呈三棱锥造型，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的痕迹。
造型修长扁平，脊背如棱，前端收尖，两侧巨大的前掠结构像某种异形昆虫收拢的镰刀状前肢，仿佛随时准备将猎物开膛破肚。
装甲和黑曜石一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冷酷。
最引人注目的是舰体中央那个红色球形装置，猩红光晕流转如心脏搏动，哪怕是黑暗也被其吞噬，令人毛骨悚然。
尾部三组推进器喷吐出的光焰更像是在排放着超高能辐射，与周围深红色的背景光晕交织在一起——古老而邪恶。
它们排成立体阵列，于黑暗中静默，舰体周围的空间因为那诡异装置开始扭曲。
“这.....这到底是什么战舰？怎么看起来如此可怕？”
还没等舰长从这三百艘诡异战舰带来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那片立体阵列的后方，黑暗的虚空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所压倒。
五座高度超过数公里的倒立三角巨舰，正以一种极慢沉重的速度滑入视野之中。
那是五艘垂直构型的巨型战舰。
比起舰长印象中的天霆级突击航母还要更大，更凶残，整体如一头蛰伏在深空里的巨型掠食飞蝠。
漆黑的装甲表面布满了血色般的几何回路，在三角最中心的位置，一颗比刚才那三百艘战舰庞大百倍的暗红色奇点正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收缩与膨胀，都伴随着一圈令人心悸的赤金电弧，光线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舰长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个陷进去的黑洞还是一颗冷漠注视着尘世的深渊巨眼。
“我的天啊.....”
“航母....还是无畏？”
“它们....它们是什么怪物....”
舰桥里，所有人都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吞咽口水的声音、甚至连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都清晰可闻。
“绝对不可能是帝国海军……”舰长喃喃自语。
“帕提亚人........造不出这种船……”
帝国舰船喜欢在舰艏和舰身挂上各种华丽纹章或贵族徽记，舰队之间的间距也不可能如此精确。
更何况，这支舰队没有帕提亚海军的识别信号，没有皇室标志，也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贵族家族的纹章。
它们沉默。
就这样静静悬停在那些工业舰的上方。
这个结论刚刚浮现，虚空中又展开了一面深蓝色镜面。
一艘庞大的航母从中滑出，舰体长度超过数公里，厚重平坦，舰艏锋锐，右舷中后段还突兀地隆起一座塔楼
舰长从未见过这样的航空母舰。
指挥塔？
可没有哪个国家的航母会把指挥塔立在飞行甲板上。
这根本就不符合任何一种舰船设计习惯。
像是某种古典造物。
那艘航母没有调整姿态，刚一出现便滑行到三百艘黑色战舰附近，与它们保持着精准距离。
几艘外形狭长的舰船从航母侧面脱离，像提前排好的棋子，各自进入编队空位。
舰长立刻让光学系统放大。
侧舷装甲上的字符在放大后逐渐清晰。
三个巨大的蓝白字母。
【VVV】。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这个标志比任何军徽都更醒目。
航母和三百艘战舰只停留了不到两分钟。
所有战舰同时转向加速，跃迁光芒依次亮起，前后间隔不超过数秒。
跃迁的流畅程度简直匪夷所思。
舰长盯着屏幕，脑中只剩下一个结论。
“汇报航向！！”
“是鲁米那！”导航官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他们的航向是鲁米那！！”
“返航。”舰长坐正身体，“立刻返航，向鲁米那报告。”
“正在索引航标......等等！跃迁引擎无法启动！”
“重启系统！”
“正在尝试！”
导航官看着屏幕，失神道：“舰长......我们，我们.....跃迁引擎被锁定了。”
“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正面舷窗的黑暗之中，一艘修长的驱逐舰缓缓显形。
舰艏的那舷窗灯芒和装甲，犹如猛虎的双眼和利齿，刺目的白光穿透舷窗，照在每个人脸上。
“敌袭！”
“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隐形战舰！？”舰桥出现一阵恐慌。
“该死！准备锁定！”
舰长当即下令。
“火控系统离线！”沉默的火控官忽然报告。
下一秒，反应堆输出曲线骤然下降。
“我们的反应堆明明在输出能量，但所有能量都.....都诡异消失了！”
工程官震惊惊呼。
各个部门开始汇报异常。
舰体里的能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走，护盾、雷达、火控、维生备用单元依次熄灭。
“能量下降速度每秒百分之二十！”
“关闭非必要系统！”
“已经关闭了，舰长！我们没有任何可以调用的能量了！”
蓝绿色指示灯一盏接一盏消失，舰桥重新跌入黑暗。
只剩下主舷窗外，那艘驱逐舰射来的强光，令人睁不开眼。
舰长能看见自己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仍保持着下令时的姿势。
冷气已经停止循环，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没有散去，反而因为黑暗变得更加清晰。
他唯一还能确认的事实是，Sc-409没有被击毁。
它还完整。
只是再也动不了了。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分钟，舷窗外忽然亮起成片的跃迁闪光。
一道接一道。
数十艘，数百艘，数千艘战舰跳出超空间.......
它们和之前见过的那五艘巨蝠无畏舰一样，垂直架构，舰身竖立修长，形如飞镖铡刀。
单薄脆弱，看不出几分火力。
可正是这种不像战舰的样子，让舰长后颈发凉。
它们点亮了黑暗。
在接收下方工业舰吐出的补给后，便立即转向，朝着鲁米那的方向跃迁。
舷窗外只剩下白色的跃迁闪光，一片接着一片。
舰长知道，战争已经到来。
可惜，这个消息再也送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