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提亚帝国，第63星区。
龙喉星座，睿渊领。
睿渊III号行星（睿渊RY-III），龙喉首府。
冷白色阳光穿过龙喉堡穹顶的弧形玻璃，在黑曜石地面投下清冽的光斑。
这座依山而建的巨型建筑群始建于帝国历697年。
外墙由深灰色火山岩砌成，最薄处也有三米厚，近千年风霜磨洗过后，石面泛着沉郁的银灰色泽。
最高处的龙喉了望塔高约八十米，从塔顶观景平台可以俯瞰整座睿渊市和远方的海岸线。
庄园花园中央，立着一棵活了七千多年的始祖龙鳞杉，树干需十五人合抱，银蓝色针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它是第一代龙喉公爵登陆睿渊星时亲手种下。
那时家族还只是帝国边陲的无名小贵族，它一路见证了龙喉成为帕提亚第七十六位世袭公爵之一、并且终至今日的第63星区五大公爵之首，统辖龙喉、龙脊两座星座四十六个恒星系的一方霸主。
主议事厅位于建筑群中段。
十二米高的穹顶下，三面墙嵌着历代公爵的浮雕肖像，银灰色花岗岩柱廊间悬着家族纹章旗：银灰铁脊龙首衔着冷蓝星辰，背景是三颗卫星环绕的深空。
此刻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七十多位元老全体到齐。
这种场面在龙喉历史上并不多见，上一次全员集结，还是两百年前的龙喉保卫战。
而今天的议题，比那次更严重。
长桌正中央的主位空着。
这一代龙喉家主泰瑞恩公爵还没有到场。
雷蒙德侯爵坐在右侧首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实际已四百二十岁，从火焰 p9 总督任上退下后，便接了家族财务总管的位置。
今天这场会议，也是由他来主持。
“诸位。”雷蒙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疲惫，“赫尔斯会战，家族拨给海军后辈的四百亿扶持基金至今下落不明。”
他翻到第二份文件：
“赛伊雷克会战，三千余艘主力舰战损，大半将领成建制阵亡，舰队指挥链从上到下断了一层，家族实力排名从帝国第二十五跌到第三十二。”
议事厅里沉寂无声。
这些数字其实众人心里都有数，可现在被雷蒙德平铺直叙地念出来，骤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之后，又来了智械入侵。”雷蒙德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全场：
“火焰p9打成主战场，龙喉、龙脊星座沦陷，我们经营几千年的矿业中转体系全成了废墟，现在工业生产全都停摆，直接经济损失超过30万亿。”
“我们数千年的运营，积累付诸东流。”
“龙喉家族现在还剩什么.......八十余支杂编舰队？”雷蒙德叹息，“现在，我们在帝国上议院说话，已经没多少人听了。”
元老们沉默不语。
长桌左侧首位坐着瓦尔特，家族法务总管，上级元老之一。
他身形清瘦，一头，银灰色短发，鼻梁架着一副智能单边数据镜：“两年前柯西联席会议上，公爵带头捐了六百亿重建柯西神圣大军团，当时还是第 63 星区执政使的赫希皇子亲口答应，如数奉还。”
他镜片反光掠过窗外冷白的天光。
“后来，赫希殿下被陛下调去黑渊驻防，这笔钱，看样子是要不回来了。”
“能不能找找贝欧尼克殿下说情？” 终于有元老低声提议，“不用全退，能拿回四百亿就行，舰队补损窟窿太大，抚恤金还没发齐，若不是家族账上实在拿不出钱.........”
“不行。”
他的提议几乎是立刻得到了好几人同时否决。
“贝欧尼克殿下现在跟 cEF 走得极近，赫希殿下当初是主战剿灭 cEF 的，我们凑上去，人家未必肯搭理。”
“更何况 cEF 联手帝国海军、哨兵打退了智械，这场仗已经定了胜负。”
“所以别白费功夫了，那六百亿，就当....真的用于重建神圣大军团了吧。”
议事厅里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龙喉已经来到了命运的悬崖边缘。
“帝国内阁刚发了提案。” 雷蒙德打破沉寂，翻到第三份文件，“未来一百年，除第 63 星区外，全帝国贵族自治领的蜃晶税加征五成，税金全部划入第 63 星区联合重建委员会。”
“五位大公爵带头捐款，每家三千亿。”雷蒙德微微加重了语气，“这联合重建委员会名单中，没有我们的名字。”
“什么？”
“这.....”
自然引起骚动。
“没有我们，那重建个屁啊。”
“还有.......带头捐款。”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是位头发花白的元老，“十几万亿的捐款流水，最后能落到我们龙喉手里多少？到最后，怕不是大公爵的钱如数奉还.........”
“慎言。” 旁边有人提醒，“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
没人反驳。
也没法反驳。
他们龙喉和五大公爵，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瓦尔特接过话：“帝国给第 63 星区的补偿方案，目前定的是五十年内蜃晶税只缴一成，同时免去铸币税。”
所谓铸币税，是贵族领地开采的蜃晶送往铸币厂，帝国抽取百分之十五，作为铸币厂维护费用。
免去这一项，确实是实打实的让利。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瓦尔特冷冷道：“说句不好听的，皇室就算一分补偿不给，我们也只能受着，他们现在可是cEF的同盟。”
桌尾有人嘀咕了一句：“这茱昂贝真是踩了狗屎运。”
几道目光扫过去，那人也不在意，接着道：“领地里居然沉睡着一位先驱后裔，有这么大的靠山，我们能怎么办？”
“我管的彩票奖池都不敢设这么低的中奖率。”有人叹道。
他们这些人，往上数多少代都只是普通贵族，算不得先驱后裔。
或许万年前是，但黑暗纪元里血脉早已沉沦，无从追溯。
当今索伦森皇帝的先祖、开国皇帝帕提亚?赛勒斯，是货真价实的先驱后裔，坐拥一艘先驱座驾。
整个河外的先驱后裔屈指可数，每一个都能撼动星区格局，是实打实的一方霸主。
议论声渐渐平息，雷蒙德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cEF 那边给了最后期限，第六顺位继承人亚历桑德的五百亿赎金，问我们什么时候付。”
他抬眼看向众人，“诸位觉得，此事.....该怎么处理？”
议事厅的空气猛地一沉。
“我们现在.......哪有钱付？”有人先开了口。
“是啊。”
“就算有钱，亚历桑德现在值五百亿么？还不如贝黛莉有用。”
这个问题元老会已经讨论了三次。
“如此，”雷蒙德沉声道：“那今日便对于赎回亚历桑德，进行最后一次投票表决。”
一旁的书记官立刻开始记录。
“否决。” 一名女性元老语气冰冷，她叫艾薇拉，旁系元老，掌管睿渊星港税务超过两百年。
她在元老会中从不站队，从不主动发言，但她每次开口说的都是别人不愿意说的事实。
每次，都是主动当起‘坏人’，素有冷酷之名。
“家族无力赎回亚历桑德，也拿不出五百亿。”艾薇拉说。
“那......否决，我与艾薇拉元老意见一致。”
“否决。”
几分钟内，否决票便压过了沉默的大多数。
“亚历桑德那孩子.......唉，罢了罢了。”
泰瑞恩公爵的嫡孙，龙喉的直系血脉继承人，就这么被放弃了。
“最后是奥古斯都联姻的事。” 雷蒙德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之前，奥古斯都大公给了我们一千亿合作基金加联姻礼金，这笔钱大半已经填了阵亡抚恤金和战后重建的窟窿。”
“作为交换，我们整个火焰 p9 恒星系作为嫁妆，划给奥古斯都做第63星区的根据地。”
“可火焰 p9 早就打烂了。”有人道。
“烂了也没关系，奥古斯都看中的是第 63 星区的战略位置，不是那堆废墟。”
“我们拿什么给人家？”
“所以。”瓦尔特推了推数据镜，“这场联姻，现在已经成了颗定时炸弹。”
众多元老脸色微变。
“奥古斯都得罪了cEF 的人。” 瓦尔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刺骨，“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扩张计划肯定要砍。”
“当初我们同意联姻，是想借奥古斯都的二级商贸许可搭上 cEF 的渠道，结果波鲁在曙光女神号上丢尽了脸，现在整个贵族圈都知道。”
“所以，我认为奥古斯都那边，很可能要主动取消联姻。”
“一旦取消，他们必然要求我们退还所有好处。”
“但诸位都清楚，正如雷蒙德元老所说，那笔礼金，早就分完了。”
议事厅陷入更深的沉默。
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开口的问题：
“那贝黛莉呢？她现在在哪？”
龙喉?贝黛莉，泰瑞恩公爵最疼爱的嫡长孙女，被元老会投票决定嫁给奥古斯都?波鲁的第九顺位继承人。
“最后一次消息，是跟着曙光女神号进了火焰 p9 战场。” 雷蒙德说，“直至战争结束，贝黛莉一直没有音讯，宗人府都查不到她的下落。”
他顿了顿，补了句让所有人脸色更难看的话：
“智械只祸乱了第63 星区，第60星区的奥古斯都舰队毫发无损，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更惹不起他们。”
“要不.......我们再让一处其他的恒星系给奥古斯都......”
提议刚出口就被人打断。
“没听见瓦尔特元老说？人家可能主动取消联姻，你让地有什么用？”
“不行，贝黛莉必须嫁过去，这桩交易不能黄啊！”有人急了，“奥古斯都自己的问题我们管不了，但龙喉需要他们的二级渠道，没了这条线，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几千年都翻不了身，再过几百年，龙喉说不定就没了！”
“笑话！奥古斯都自己的一级许可都不一定保得住，现在还跟他们绑在一起，只会把龙喉拖进火坑！”
“我反对联姻！”
“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就凭我没拿贝黛莉的礼金！我倒想问问你，盖尔达侯爵，那一千亿里，至少八十亿投去了你领地搞基建吧？你自己私吞了多少？”
“你血口喷人！拿证据出来！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议事厅彻底乱了，元老们为联姻的事吵成一团。
长桌末端，坐在轮椅上的奥布里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快九百岁了，比泰瑞恩公爵还长两辈，经历过三任公爵更替。
年轻时是最强硬的主战派，两百年前的龙喉保卫战，就是他指挥舰队击退了来路不明的无人舰队。
如今他不再管具体事务，但只要人坐在这里，就有分量。
主位依旧空着。
奥布里忽然睁开眼，拄着拐杖，自己推着轮椅离开了大厅。
争吵声下意识停了一瞬。
随即又轰然炸开，比刚才更凶。
“肃静！！！”雷蒙德大声喝止，“成何体统！这里是家族元老院，不是你们自己家！”
会议厅很快陆续沉静下来。
“诸位。”瓦尔特元老再次开口，“稍安勿躁，我们现在，需要做出选择。”
“如果继续促成联姻。”瓦尔特说，“得确认贝黛莉小姐是否还活着，若活着，想办法让她嫁给波鲁，一个恒星系的嫁妆照给，奥古斯都的二级渠道，能用一天是一天。”
“但........”说着，他目光骤然变得有些锋利阴郁，“显然，奥古斯都这一代继承人出现了问题，龙喉和奥古斯都绑在同一条船上，如果他们沉了，咱们龙喉也得跟着沉。”
元老院议事厅彻底的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因为瓦尔特说的是事实。
这关乎到所有人的命运、利益。
“第二条路取消联姻。”瓦尔特继续说，“这样一来，奥古斯都必然要求退还一千亿和之前诸位吃下的所有好处。”
他的话很直白。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钱还，谈判，拖延，最终结果可能是龙喉让出龙脊星座剩余的恒星系作为抵押。”
割地赔款。
有人笑了，无奈又懊悔：“那估计得割让整个星座，现在把火焰p9送给奥古斯都，他们都不一定要，重建费用可远远不止一千亿。”
“所以，贝黛莉必须嫁！”
“没有奥古斯都的二级许可，我们连跟 cEF 搭话的资格都没有！舰队重建的钱从哪来？矿业体系瘫了，龙脊的产出还能撑多久？”
“我知道这交易恶心，让贝黛莉成为商品、货物，可现在的龙喉，已经没资格讲体面了。”
支持联姻的元老们纷纷出声。
长桌另一侧，瓦尔特慢慢摘下单边数据镜，用衣角擦拭镜片。
“诸位，安静一下。”他开口，“我刚刚说了，贝黛莉小姐失踪数月，生死未知，我们坐在这里讨论她的嫁妆，传出去，整个贵族圈会怎么看龙喉？”
“啧，瓦尔特元老，这里都是自己人，谁心里不清楚？”有人冷笑，“现在为了家族、为了所有人的利益，区区个人牺牲算得了什么？”
“何必装模作样。”
“那你说怎么办？” 一名支持联姻的上级元老目光淡淡斜睨过来，“坐以待毙么瓦尔特？你能造出强大的战舰还是能填上30万亿的亏空？”
“最关键的是，我们拿什么跟奥古斯都谈？靠现在那点破烂舰队？我们还有舰队吗？”
“六千多条船，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
瓦尔特仿佛并没有听见，自顾擦着镜片。
“可是我们也不能跟着奥古斯都这代愚蠢的继承人一起送死吧？”一名元老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那跟着你送死是吗？”
“康莱元老，你今天是发什么神经，我有充分理由怀疑，你已经背叛家族，投靠了奥古斯都.......”
“放屁！！”
争论还在继续，站在命运路口的龙喉家族，撕开了最后一层体面，声浪一遍高过一遍，撞在花岗岩石柱上。
最终，这场会议在疲惫与僵持中散场。
元老们三三两两离去，脸上各怀算计与不安，谁也没能说服谁。
夜色降临睿渊星时，龙喉堡最深处的书房亮起了一盏灯。
四壁是深色木质书架，摆满了帝国各时期的典籍与家族档案。
窗外那棵七千年的始祖龙鳞杉在夜风中摇晃，银蓝色针叶偶尔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泰瑞恩公爵坐在书桌后，一盏暖黄灯映着他的侧脸，与窗外冷白的星光对峙。
雷蒙德和瓦尔特站在书桌前。
“兄长。”瓦尔特先开口，“关于贝黛莉联姻的事........”
“不必说了。”
泰瑞恩抬手，轻轻一抬，瓦尔特的话便停在了嘴边。
书房陷入长久的安静。
灯光在这位公爵苍老却锐利的脸上投下深浅阴影，他双眼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像在漫长岁月里打捞着什么沉底的往事。
片刻后，泰瑞恩才缓缓开口：“这步错棋，既然已经落子，那便等一切尘埃落定。”
“可是目前，我们的眼线仍然没有贝黛莉大小姐的消息。”雷蒙德凝声道，“根据外交部的消息，那两位公子，即将抵达睿渊。”
灯光在这一刻似乎暗了一瞬。
泰瑞恩的目光看向两人，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贝黛莉站在花园里修剪棵龙鳞老树的枯枝。
那时，少女平静地问他：“祖父，你们商量好了么？”
“商量好什么？”
“我的价值。”
“价值？你们对家族来说是无价的，我们龙喉未来的希望，可由你们来创造啊。”
“是么？”
是么。
泰瑞恩回过神来，那淡漠的眼眸忽然有一瞬变得锐利又笃定。
“那孩子，她会回来的。”泰瑞恩似乎又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笑道：“从小，我便觉得她不一般。”
雷蒙德垂下眼睑，余光看向瓦尔特，发现对方脸上也没了此前的冷静自如。
如此肯定？
这让他们不得不怀疑，泰瑞恩公爵极有可能已经做好了安排。
他们这些元老，对于贝黛莉来说，关系远了一层，但对于公爵来说，那可是他最疼爱的嫡出亲孙女。
瓦尔特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目光松动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克制。
“明白了，我会按此作出安排。”
泰瑞恩没再说话，挥手让他们退下。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旧那般冷硬，可紧闭的眼睫间，透着一种雷蒙德与瓦尔特从未见过的疲惫。
窗外，风穿过龙鳞杉的枝叶，发出低沉呜咽。
两位元老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孤灯下的老人，重新关回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沉默里。
“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