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六年八月下旬。
魏国彻底退出青徐,同时也意味着退出了中原统一之争。
吴国骠骑将军吕据,奉命驻守寿春,得知广陵魏军皆退,同时弃精械无数。
立刻派出人马,北上抢夺器械。
更重要的是,他亲率兵马,占领了淮水以南的广陵地区。
九月,汉国太子刘谌率军抵达淮水北岸,与吴军隔水相望。
吕据站在望楼上,望着北岸汉军连绵的营寨,赤色汉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秋日的淮水宽阔如带。
他身后,副将朱异等人肃立。
“将军,”朱异低声道,“汉军昨日又增兵三千,现北岸已有万余。”
“看旗号,当是汉国关中八军之一的武卫军主力到了。”
又有人提醒了一句:
“将军,大将军(孙峻)有令,固守淮水,勿启边衅。”
“今汉国太子亲至,若强占广陵南岸不退,恐……恐激怒汉国啊。”
吕据没有回头。
他的手按在冰凉的木栏上。
他想起从建业出发前,孙峻在朝上对自己说:
“将军乃国之干城,淮防重任,非将军不可。”
干城?
吕据心中冷笑。
孙峻和他身后那位全公主,在计算什么,他心里自然明白。
“你们以为,”吕据缓缓开口,“某不知这是陷阱?”
“不知孙峻与全公主,正等着某与汉军冲突,好借机治某的罪?”
众人沉默。
吕据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但你们可曾想过,若此时不占广陵,不固淮防,待汉国消化青徐,整顿水师。”
“届时我大吴北境,将门户洞开!”
他手指北岸,“刘谌现在为何不渡河?因为他刚接手青徐,司马昭留下的是一片焦土!”
“他需要时间安抚流民,恢复生产,至少……半年之内,他无力南顾!”
朱异急道:“可半年后呢?若汉国兴兵问罪……”
“那就战!”吕据猛地拍栏,大喝道,“某今日占广陵,固淮防,为的是给大吴挣来这半年时间!”
“半年内,我水师可增造战船,步卒可加固城防,届时,就算汉军来攻,我也有江淮天险可守!”
他走下望楼,甲胄铿锵作响:
“至于孙峻要治某的罪……”
吕据惨然一笑,“若能用某这颗人头,换大吴北境安宁,某……认了。”
朱异动容:“将军忠义,可昭日月。然……”
“没有‘然’。”吕据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某昨夜写的遗表。若某战死,或遭构陷,请转呈陛下。”
“臣据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固江淮,强水师,则臣虽死,犹生。”
他将帛书交给滕胤,转身望向北方,目光决绝,如同赴死。
“传令各营:加固广陵城防,多设烽燧,沿淮布设铁索、暗桩。”
“再告诉将士们——”吕据提高声音,“我等今日所为,非为个人功名,乃为大吴国运!”
“纵千夫所指,某一肩担之!”
孙峻,全公主匆忙派自己前来寿春,吕据并非猜不出来。
不外乎若是自己若是趁机拿下剩下的淮南之地,则多半会触怒汉国。
到时候若是汉国责问,则把自己抛出去——如同诸葛元逊——用以平息汉国怒火。
若是自己没有动静,则十有八九会事后追问,为什么不取广陵淮水以南之地。
畏战退缩的大帽子扣下来,同样也能治自己的罪。
吕据仰首望天,喃喃道:
“先帝既让我任辅政之位,据岂敢不尽力?以一身性命,换来大吴江淮天险,也不算辜负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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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淮水北岸汉军大营。
刘谌同样是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对岸吴军。
他看得非常清楚,吴军正在不断加固城墙,增设箭楼,甚至……在江面布设障碍。
“殿下,”张翼指着对岸,“吕据这老匹夫,是真打算赖着不走了,连拦江铁索都拉起来了。”
刘谌沉默。
他望向南方,淮水在秋阳下泛着冰冷的波光。
对岸,吴军的战旗在城头飘扬,那面“吕”字将旗,有些刺眼。
“冯参军,”刘谌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冯盈站在他身侧,一身戎装,闻言回答道:“殿下,我以为,吕据是在赌。”
“赌什么?”
“赌殿下不敢打。”冯盈声音清晰,“青徐焦土,流民待哺,后方未稳,此时渡淮,确是兵家大忌。”
“他赌殿下会忍,会等,会先安内,后攘外。”
刘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他赌对了。”
众将愕然。
“孤确实不敢打,至少现在不敢。”
刘谌放下望远镜,“青徐百万生灵,比广陵一城重要;汉国国运,比一时意气重要。”
“但,不敢打……不等于不能打。”
他向后伸手,吩咐道:“笔来。”
很快有军士抬来案几,奉上笔墨。
刘谌执笔,笔尖落在帛上,墨迹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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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将军台鉴:前日淮北小衅,将军已退,足见明智。
然广陵之地,乃汉家故土,请将军即日退兵,以免伤了两家和气。
前日所拾魏械,便赠将军把玩,不必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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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很客气:既然捡了我家的旧家具,那你就留着,但请从我家客厅出去。
吕据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信,信写得很软,话却硬:
“太子殿下钧鉴:末将奉命守土,广陵南岸,向为吴境。若殿下执意相逼,恐伤吴汉旧谊。”
刘谌将回信示于众将。
张翼勃然大怒:“江东鼠辈,果然皆是鸡鸣狗盗之辈!”
“殿下,依某看,那吴狗在南岸立足未稳,不如派出前营,尝试渡水,看看那吴狗敢不敢阻拦!”
没想到刘谌却是摇头:“不必。”
然后又写了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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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将军台鉴:前书所言广陵之事,将军既言‘吴土’,孤便不再相强。
然淮水为界,乃天定之约,望将军谨守勿逾。
今青徐初定,流民待哺,孤无暇南顾,然半年之后,若广陵城头仍悬吴旗,则汉家大军,必渡淮水。
届时,非为争地,实为践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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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刘谌将笔一掷,对张翼道:“老将军,将此信派人送过去。另,传令三军——”
众将肃立。
“分出全部轻骑,沿淮水北岸日日轮流巡弋,要让对岸吴军,每日都能看见汉军铁骑。”
“青徐安抚事宜,加速推进。流民安置、秋耕补种、城防修复,孤要三个月内初见成效。”
他再望向对岸,目光深沉:
“吕据赌孤不敢打,孤便告诉他,不是不敢,是不急。”
“他想要半年时间固防?好,孤给他。”
刘谌嘴角微扬,“但半年后……孤要他看到,什么叫汉室雷霆。”
当吕据接到回信,读到“半年之后”四字时,手微微一颤。
朱异急问:“将军,怎么说?”
吕据将信传阅众人,面上有凝重之色:“刘谌……比某想的更聪明。”
“他这是阳谋,明告于某,他需要半年时间整顿青徐,这半年内不会开战,但半年后,必有一战。”
朱异看完回信,同样是面色大变。
他看向吕据,有些迟疑地问道:
“将军以为,这刘谌,是威胁,还是真敢打?”
要知道,汉吴之间的盟约,现在还没有解除。
刘谌,真敢冒着破坏盟约的名声,向大吴开战?
吕据走到帐外,望着北岸。
秋日晴空下,汉军骑兵沿河驰骋,烟尘滚滚。
“他敢不敢我不知道,但他给某半年……”吕据喃喃,“某便用这半年,把广陵变成铁打的城池。”
他转身,厉声道:
“传令,广陵城防,按最高规格加固!沿淮烽燧,增一倍!水师日夜巡江,不得懈怠!”
“将军,”朱异迟疑,“要不要先上报朝廷……”
“朝廷是让某持节节制淮南,此事某便可一言而决!”
吕据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着决绝的光:
“这半年,某要建起三道防线:淮水为第一道,广陵城为第二道,江北诸堡为第三道。”
“半年后,就算汉军来攻,某也要让他们……每进一步,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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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两岸发生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建业。
孙峻看完密报,一刻也不敢停留,连忙入宫找全公主。
“姑母!”孙峻声音发颤,挥手屏退左右。
待殿门关上,他急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淮水……淮水急报!”
全公主接过帛书,读到“然半年之后,若广陵城头仍悬吴旗,则汉家大军,必渡淮水”时,眼中精光一闪。
“好一个刘谌……”她轻声自语,“年纪轻轻,倒懂得以退为进。”
“姑母!”孙峻急得在殿中踱步:
“吕据这老匹夫,占了广陵,如今汉国太子下了半年战书,这、这如何是好?!”
全公主抬眼看他:“子远,你慌什么?这不正是你我想要的局面么?”
孙峻停下脚步:“是,我是想借汉国之手除掉吕据,可、可没想真与汉国开战啊!”
他走到全公主面前,压低声音:
“姑母,你上次也说了,与汉国开战,我们没有半点胜算,若真渡淮来攻,我大吴……”
全公主冷笑:“所以你就怕了?”
“某不是怕!”孙峻跟上前,声音却泄了底气,“只是……只是觉得,该收手了。”
“趁现在拿下吕据,再修书向汉国请罪,或可平息此事。”
全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怒色:“然后呢?把广陵拱手让回?让我大吴将士这半月心血,付诸东流?”
“可若不还,半年后……”
“半年后的事,半年后再议。子元,你且想想,吕据占广陵,用的是‘追剿溃兵’之名。”
“此事从头到尾,与你我何干?”
孙峻一怔。
“他是你派去寿春的不假,但你说的是‘严守淮水,勿启边衅’。”
全公主慢条斯理地说道:
“吕据擅自越境,强占城池,乃违抗军令,擅启边衅,按律当斩。既如此,你何不将错就错?”
孙峻眼中闪过明悟,却又迟疑:“姑母是说……不拿下吕据?”
“不但不拿,还要暗中助他。”全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增派粮草,调拨军械。”
“让他把广陵守得固若金汤。对外则称,吕据违令,朝廷正议其罪,然念其固守国土,暂缓处置。”
“这、这不是自相矛盾?”
“要的就是矛盾。”全公主走到孙峻面前:
“汉国要问罪,你便说正在查办;吕据要支援,你便酌情拨付。”
“拖上三个月、五个月……待广陵城防已成,汉国若再想取,便需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至于吕据,他既愿为国赴死,你便成全他。”
“待汉军真来攻城,让他战死广陵,岂不忠义两全?”
“届时你再上表朝廷,追封厚赏,既除了眼中钉,又得了美名。”
孙峻倒吸一口凉气:“可若汉国不等半年,提前来攻……”
“所以你要写信。”全公主走回案前,铺开素帛,“以你大将军、丞相之名,修书两封。”
“两封?”
“第一封,给汉国天子刘禅。”全公主提笔蘸墨:
“言辞要极尽恭顺,就说‘我主闻淮水之事,震怒异常,已下旨严查。”
“吕据违令擅动,罪在不赦,朝廷正议其罪。然念其多年戍边,乞宽限数月,待查实后必严惩不贷。”
她笔下不停:“记住,要强调‘正在查办’,‘必给交代’,但不设期限。”
“那第二封呢?”
“第二封,”全公主放下笔,眼中闪过狡黠,“给冯永。”
孙峻愕然:“给冯永?不是该给汉国太子……”
“刘谌年轻气盛,冯永才是掌舵之人。”
全公主重新取过一张帛,“给冯永的信,要写得更私密些。”
“就说峻深知大司马苦心,然吴国朝局复杂,吕据乃三朝老将,党羽众多,若骤然而诛,恐生内乱。”
“乞大司马宽限时日,待峻徐徐图之。’”
她抬头看向孙峻:
“你要让冯永觉得你不是不想办吕据,是暂时不能办。让他明白,逼得太急,反而可能让吴国内乱,于汉国无益。”
孙峻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担心:“可若汉国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全公主将两封帛书推到他面前:
“重要的是,这两封信递出去,汉国便有了台阶。”
“他们可以说吴国已认错,正在处理,暂时按兵不动。而你我,则有了时间。”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半年之约,刘谌说得硬气,但他心里清楚,青徐焦土未复,此时开战,于汉国不利。”
“他要这半年,咱们便给他半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全公主转身:“这半年里,广陵城会越来越坚固,江淮防线会越来越完整。”
“半年后,就算汉军真来,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走回孙峻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妻子关怀丈夫:
“子元,乱世之中,国土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更是……拖出来的。”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今日汉强吴弱,焉知半年后,不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孙峻握住她的手,掌心潮湿而微颤:“姑母,某有时觉得……你比满朝文武,都更懂这天下。”
“因为我是女人。”
全公主轻笑,抚上了他的胸口,“女人最懂——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