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梁衍给了皇甫嵩眼色,示意卫将军可能就是客套一下。
但皇甫嵩明显认真了,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卫将军客气了。
依老夫之见,击败凉州叛军,无需急于求成,只需一个‘等’字即可。”
“等?”
何方故作疑惑,微微蹙眉,“老将军此言何意?
叛军十余万,日夜猛攻陈仓,将士伤亡惨重,我们若是按兵不动,恐怕陈仓旦夕之间便会失守啊。”
皇甫嵩微微一笑,捋着花白的胡须:“卫将军可知《孙子兵法》有云:‘善用兵者,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上兵伐谋,故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是以速战为下。
真正的名将,必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
不可胜在我,可胜在彼。”
说到这里,他走到舆图跟前,食指落在陈仓的位置,道:“彼守不足,我攻有余;
有余者在于九天之上,不足者陷于九地之下。
如今陈仓虽小,却是城高池深,守备坚固,老夫经营多日,粮草军械充裕,再守三月绝无问题,非一攻即破的九地之陷。
而王国叛军,倾巢而来,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孤军深入。
他们攻我所必救,却无雷霆万钧的九天之势。”
“夫势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
皇甫嵩的声音陡然提高,“如今叛军已陷受害之地,久攻不下,死伤惨重;
而陈仓却能保不拔之城,稳如泰山。
既然如此,我等为何要劳师动众,与他们拼死决战?
只需坚壁不战,耗到他们粮草耗尽、军心涣散,自然会不战自退。
届时我再率大军衔尾追击,必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全胜之功。
这才是用兵的正道,又何必急于一时?”
何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将军深通兵法,算无遗策,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难怪老将军当年能以数万之众,扫平百万黄巾,这份运筹帷幄的本事,小子望尘莫及。”
皇甫嵩哈哈一笑,脸上满是得意与欣慰:“卫将军过奖了。
不过是老夫痴长几岁,多打了几年仗,读了几本兵书罢了。
只要将军按此计行事,平定凉州叛乱,指日可待。”
“老将军所言极是。有皇甫公在此坐镇,凉州叛军不过是疥癣之疾,我其实一点也不担心。
只是前将军董卓屯兵岐山,这反而是最大的麻烦。”
闻言,皇甫嵩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眉头微微皱起:“卫将军此言何意?”
“皇甫公熟读兵史,当知自古兵败,十有八九不是因为敌军太强,而是因为内部不和。”
何方语气诚恳,缓缓说道,“我在雒阳时,便素来听闻,老将军与董将军素有嫌隙。
两军各自为战,互不通气。
如今叛军未平,若是我军内部先起了纷争,岂不是给了叛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看向案上的天子节杖,继续道:“我此次前来,除了向老将军请教兵法,也是想做个和事佬。
不如就在老将军的大营之中,升起天子节杖,传召董将军及其麾下部将前来一会。
咱们三人当着天子信物的面,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平定叛乱。
如此,方能上下一心,共克时艰。”
皇甫嵩沉吟起来。
好嘛,又变成升节点将了......只不过地点变成了他这边。
到时候何方要是发癫要杀董卓,他拦还是不拦。
但不管怎么说,何方这边句句在理,又抬出了天子节杖,打着为国劝和的旗号,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卫将军持节到了前线,他和董卓本就应该前来拜见的。
“好!”
皇甫沉声道,“卫将军所言极是。
国事为重,个人私怨算得了什么。
就依卫将军所言,即刻在营中升起天子节杖,传董卓前来议事。
他若是敢不来,便是抗旨不遵,我等便可联名上奏陛下,治他的罪!”
“老将军深明大义。” 何方拱手笑道。
......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岐山脚下的董卓大营。
帅帐之内,董卓刚端起酒碗,听到传令兵的禀报,“啪” 的一声将酒碗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溅了满地。
“岂有此理!”
董卓勃然大怒,指着渭水对岸的方向破口大骂,“何方这黄口小儿!
竟敢如此欺我!
他先去拜会皇甫嵩,不来拜会我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和皇甫嵩联手,用天子节杖来传召我!
他把我董卓当成什么人了!”
帐下众将皆是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长史刘艾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那…… 我们去还是不去?”
“去?去个屁!”
董卓怒吼道,“他让我去我就去?那我董卓的脸面往哪里搁!”
可骂归骂,董卓心里却清楚,这事由不得他耍性子。
他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停下脚步,咬牙道:“不行,还得去。
若是之前,他单独传召我,我不去也罢。
可现在是他和皇甫嵩两人联手相邀,又打着天子节杖的旗号。
我若是不去,他们万一以此为借口,联手出兵夹击我,我可就腹背受敌了。”
刘艾皱了皱眉:“将军多虑了吧?
无故攻打朝廷大将,那是谋逆的死罪。
他们怎么敢?
更何况,将军手里还有两万西凉悍卒,他们就不怕激起兵变吗?”
“皇甫嵩那个老匹夫,或许不敢。”
董卓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可何方那个小子,他绝对敢!
你没听说吗?
当初在雒阳,其人可是为了一个女娼,就把袁术的亲信砍了。
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仗着天子和大将军宠爱,以前朝冠军侯为样,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他真敢以‘抗旨通敌’的罪名先斩后奏,皇甫嵩那个老东西,只会在一旁看热闹,说不定还会帮他一把!”
说到这里,董卓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家伙能把我怎么样!”
刘艾点了点头,前朝冠军侯霍去病,可是直接在天子眼前杀死了郎中令李敢。
郎中令这个官职,也就是此时的光禄勋,可是顶级高官。
何方想学霍去病,杀董卓正合适。
“牛辅、董承听令!你们三人率领本部兵马,死守大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若是有人敢来攻打大营,务必死守待援!”
“末将遵令!”
三人齐声应道。
“段煨、胡轸,还有李傕、郭汜,你们三人挑五百精兵,随我一同前往五丈原大营。”
董卓沉声道,“记住,都把甲胄,打起十二分精神。
万一有什么变故,立刻护着我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