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三月中旬,
晋西北某八路军根据地后方医院。
这里比“薪火”营地所在的冀西更加偏远贫瘠,
山峦叠嶂,沟壑纵横,但相对安全。
几孔简陋但打扫干净的窑洞充当病房和手术室,
赵铁锤被安置在一间向阳的窑洞里。
经过数日颠簸转移和后方医生(包括一位从延安紧急调来的、有战伤治疗经验的德国医生)的竭力救治,他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高烧渐退,但依旧虚弱,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腿上的枪伤感染得到了控制,但能否完全康复、不留残疾,还是未知数。
更深的创伤在心里,
突击队几乎全军覆没、李锁柱等兄弟的牺牲、老葛的失踪,像沉重的巨石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呓语。
很长一段时间,赵铁锤都睡不着觉,这个平日里看着粗糙的汉子,而今也满怀心事!
这日晌午,阳光难得暖煦。
张宗兴和徐致远刚与根据地领导开完会,讨论完证据传递和后续反“樱花”宣传斗争的部署,便一同来到窑洞探望。
赵铁锤正醒着,靠坐在垫高的被褥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窑洞顶。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胡茬杂乱,往日那股虎虎生威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沉郁的苍白。
“铁锤,感觉怎么样?”张宗兴在炕沿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赵铁锤眼珠动了动,看向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却没说话。
徐致远将带来的两个苹果放在炕头的小桌上(这是根据地群众慰劳伤病员的稀缺品):
“铁锤同志,你这次立了大功。上级已经通报嘉奖了你们突击队。证据也安全送出去了,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鬼子的滔天罪行。”
赵铁锤目光落在苹果上,又移开,半晌,才沙哑地开口:
“功……有啥用……锁柱、老葛、二班的小豆子……他们都回不来了……三十多个兄弟跟我出去……”他喉咙哽住,说不下去,猛地闭上眼睛,眼角却渗出水光。
张宗兴心中刺痛,伸手用力握住他露在被子外、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铁锤,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们是为了不让更多中国人死在鬼子的毒计下才牺牲的,是英雄!这笔血债,我们记着,千万同胞记着,总有一天,要让鬼子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对!”徐致远也沉声道,“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养好伤,重新拿起枪,多杀鬼子,才是对牺牲战友最好的告慰!”
赵铁锤胸膛起伏,依旧闭着眼,泪水却顺着眼角滑得更快。
就在这时,
窑洞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压低的、带着异国口音的急切询问声:
“请问……赵铁锤……是在这里吗?”
这声音……
窑洞内的三人都是一愣。
张宗兴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惊讶、恍然,还有一丝复杂。
他站起身,看向门口。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来人穿着根据地常见的深蓝色粗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风尘仆仆,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她有一张清秀柔和的东方面孔,但眉眼轮廓间,依稀能看出与中国人稍异的细腻特征。
此刻,这双原本应如秋水般沉静的眼眸,却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焦急,以及一路奔波后的极度疲惫。
正是小野寺樱。
她,东京女子美术专科学校的学生,
那个曾在东京市郊多摩川畔的杂木林深处,救下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赵铁锤的姑娘;那个一路辗转,毅然跟随他漂洋过海回到上海,始终默默守候在他身边的日本女孩。
她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炕上那个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路上听到的关于青龙桥血战、关于赵铁锤重伤垂危的模糊传闻,
在这一刻变成了冰冷残酷的现实,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铁……铁锤君?”
她发出极轻的、梦呓般的声音,一步一步,踉跄着挪到炕边。
赵铁锤在听到她声音的刹那,已经睁开了眼睛。
当看到那张日夜思念、此刻却苍白憔悴的脸庞时,他灰暗的眼眸里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和愧疚淹没。
他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腿伤,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小野寺樱几乎是扑到炕边,手颤抖着,想触碰他,却又怕弄疼他,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覆在他那只被张宗兴握着的手上。
触手一片冰凉。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樱子……你……你怎么来了?”
赵铁锤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心疼,
“这里……危险……你不该来……”
“我在上海……在香港……每天都怕听到你的消息……”小野寺樱的日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后来……苏小姐想办法告诉我……你们在冀中打了大仗……你……你受伤了……我再也待不住了……求了杜先生和司徒先生……他们安排了最可靠的人……一路送我过来……”
她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张宗兴和徐致远对视一眼,悄然退出了窑洞,
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战火与生死考验的异国恋人。
窑洞内,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声。
小野寺樱终于还是轻轻抚上了赵铁锤凹陷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扎手的胡茬,心如刀绞。
“疼吗?”
她用日语轻声问,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赵铁锤摇了摇头,想扯出一个笑安慰她,却比哭还难看。
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用力攥紧,仿佛要从这触碰中汲取力量,也传递自己微薄的热度。“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
他笨拙地说着,用的是她曾经教他的磕磕绊绊的日语。
这句话让小野寺樱的哭声更压抑了。
她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他没有受伤的胸膛上,听着那里虽然虚弱却依然有力的心跳,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没能……没能保护好你……”
“傻话……”赵铁锤用还能动的手,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樱子,是我没保护好兄弟们……也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日子……”
二人就这样静静依偎。一个泪落无声,一个将悲怆深锁心底。
言语在此刻已然苍白,唯有紧贴的体温与交融的心跳,诉说着劫后重逢的万幸,也低回着那浸透灵魂的创痛。
良久,小野寺樱才稍稍平复,坐起身,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开始仔细检查赵铁锤的伤势。她学过护理,此刻动作轻柔却有条理。
“腿上的伤口……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说……骨头没大事,但筋伤得重,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看着赵铁锤的伤势,小野寺樱明白,这只是赵铁锤宽慰自己的话,她的手一颤,眼中又涌上水光,却强忍着没再哭。
“嗯……好好养,一定能好起来。我……我以后天天给你换药,帮你按摩,陪你做恢复……”她语气坚定,像是在立誓。
赵铁锤看着她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连日来心中那片被鲜血和死亡冻结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火种,开始一点点融化。
往事历历在目,赵铁锤忽然想起第曾经也是这样的情景,
那时他也受伤了,也是樱子陪着她:
“樱子,”他低声道,
“我……我杀了很多人……我的很多兄弟……也死了……我手上……沾了太多血……”
小野寺樱停下动作,深深地看着他,然后用双手捧起他那只布满粗茧和伤疤的大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铁锤君,你杀的是侵略者,是想要毁灭这片土地和无数生命的恶魔。你的手上,沾的是保卫者的血,是守护希望的血。而我……”
她的声音颤抖却清晰,“我的同胞……正在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为他们感到羞愧,也为你的勇敢……感到骄傲。”
她低下头,亲吻了一下他粗糙的手背,泪水再次滑落,滴在他手上。
“请你……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而背负额外的痛苦。爱你是我的选择,反对这场罪恶的战争,也是我的选择。从今以后,你在哪里战斗,我就在哪里支持你。你若伤了,残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你若……你若死了……”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我就替你看着,看这片土地重获安宁的那一天。”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带着一个柔弱女子在乱世中淬炼出的、惊人的勇气和决绝。
赵铁锤怔怔地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
愧疚、心疼、爱怜、感激,还有一股从绝望深处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却顽强的火焰。
他猛地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顶。
“樱子……我的……傻樱子……”他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出眼眶,滴落在她的头发上。这是他在兄弟牺牲后,第一次允许自己流出眼泪。
小野寺樱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和滚烫的泪水,也紧紧地回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阳光透过窑洞的小窗,洒在这一对相拥的、伤痕累累的恋人身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外界的战火、阴谋、死亡似乎暂时被隔绝,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窑洞外传来李婉宁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轻咳。
两人稍稍分开。
小野寺樱不好意思地擦擦脸,赵铁锤也胡乱抹了把眼睛。
李婉宁端着热水和干净的纱布走进来,看到小野寺樱,眼睛一亮:
“樱子!你真的来了!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婉宁!”小野寺樱站起身,拉住李婉宁的手,
“多亏了大家帮忙,路上虽然辛苦,但很安全。你怎么样?伤好些了吗?”她看到李婉宁左臂的绷带,关切地问。
“早没事了!”李婉宁爽朗一笑,将东西放下,看向赵铁锤,
“樱子来了,你可得好起来快点,别总躺着装死狗!”
若是往常,赵铁锤定要瞪眼回嘴,
此刻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小野寺樱忙碌的身影。
李婉宁看着这一幕,心中既为赵铁锤感到高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下,帮着打水,递东西。
有了小野寺樱的悉心照料和无微不至的陪伴,赵铁锤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他开始配合治疗,努力进食,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的死寂渐退,偶尔会听小野寺樱用轻柔的日语念一些书,或听她讲一路上的见闻,眼神会变得柔和。
张宗兴和徐致远看在眼里,也暗自松了口气。
赵铁锤是“薪火”的魂,他能重新站起来,对整个队伍都是莫大的鼓舞。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野寺樱在帮赵铁锤擦洗换药后,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铁锤君,我想……留在根据地医院帮忙。”
赵铁锤一愣:“这里太苦,也太危险……”
“我不怕苦。”小野寺樱摇头,
“我在上海和香港,我学过护理知识,在这里可以帮忙照顾伤员。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想做点什么,为我同胞犯下的罪孽……赎罪,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赵铁锤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不准逞强,不准去前线。”
“嗯。都听你的。”
小野寺樱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像阴霾中悄然绽放的樱花。
从此,晋西北这所简陋的后方医院里,多了一个沉默勤恳、动作轻柔、带着特殊口音的年轻女护理员。
她悉心照料着每一位伤员,无论是八路军战士还是偶尔送来的老百姓。
她从不提及自己的出身,只是用行动默默付出。伤员们起初有些好奇和隔阂,但很快就被她的善良和耐心打动,亲切地叫她“樱子姑娘”。
赵铁锤在她的陪伴和照顾下,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他开始尝试在搀扶下慢慢行走,尽管每一步都疼得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坚持。
他要尽快好起来,重新拿起枪,为了牺牲的兄弟,也为了那个愿意陪他在血火中前行、用柔弱肩膀分担他痛苦与罪责的异国女子。
战火依旧在远处燃烧,
“樱花凋零”的余毒仍在某些河流蔓延,舆论战场上的交锋日益激烈。
但在晋西北这孔简陋的窑洞里,一段跨越国界与仇恨、在血与火中涅盘重生的爱情,
正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静静绽放着属于乱世的人性微光。
这光芒或许微弱,
却足以照亮两颗饱经沧桑的心灵,给予他们继续战斗、等待黎明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