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认出她的身份,而是认出她不是普通的渔家女。
渔家女不会有那种眼神,那种站姿,那种即使在枪口下也纹丝不动的镇定。
“谢谢长官夸奖。”李婉宁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羞涩的笑容,“那我回去了?”
便衣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李婉宁退回舱里。
渔船继续前行,慢慢驶离巡逻艇的灯光范围。
直到那片灯光在身后缩成几个小点,所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认出你了。”张宗兴低声说。
“嗯。”李婉宁点头,
“但他没证据,也不想惹麻烦。这种汉奸,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
她说得对。
那个便衣如果真的确定他们有问题,当时就会动手。
他没动手,说明他不想冒险——
在茫茫大海上,逼急了这些人,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加快速度。”陈师傅说,“他们可能会改变主意。”
帆升到顶,风正好,渔船的速度提了上来。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黎明即将到来。
……
上海,
十六铺码头。
杜月笙站在码头仓库的二层小楼上,看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
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这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念佛。
从昨天接到郑先生的电报开始,他的心就没放下过。
张宗兴一行人在返程路上,
要穿过日军的海上封锁线,要躲过沈醉的追捕,还要应对沿途可能的各种意外。
任何一环出错,就是死。
“杜先生。”一个手下匆匆上楼,
“杭州那边来消息了。人已经过了杭州湾,正在往上海赶。”
“预计什么时候到?”
“顺利的话,今天傍晚。”
杜月笙点点头,但眉头没舒展:“码头周围干净吗?”
“干净。我们的人守住了所有出入口,没发现可疑的人。”
“继续盯着。尤其是日本人那边。”
手下离开后,杜月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上海的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是永远也晴不了。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三天前,
北平的消息传来——
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与中国守军发生冲突。
虽然目前还在谈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不一样。
日本人的胃口越来越大,华北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一旦全面开战,
上海首当其冲。
这座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城市,这座他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赌场、每一家烟馆的城市,即将变成战场。
而他,该何去何从?
佛珠在手里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杜月笙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在水果摊当学徒的穷小子时,师父对他说的话:
“阿笙,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你要选哪条路?”
他选了第一条路。他吃人,也帮人。
他杀人,也救人。他成了上海滩的皇帝,成了黑白两道都要给面子的杜先生。
但现在,战火要烧来了。
在国家的生死面前,他那些江湖手段,那些金钱人脉,还能管用吗?
“杜先生。”又一个手下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
“司徒雷登生发来的。”
杜月笙接过电报。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
“局势将变,早做准备。美领事馆或可提供有限协助。”
有限协助。
这四个字很微妙。
美国不想卷入战争,但又不想看着日本独霸中国。
所以他们会提供一些帮助,但不会太多。
够用了。杜月笙想。只要有一点空间,一点时间,他就能做很多事。
比如,把张宗兴接回来。
比如,把婉容送走。
比如,在上海变成地狱之前,尽可能多地转移人员、物资、资金。
他收起电报,对手下说:
“让所有人都准备好。今晚,无论多晚,船一到,立刻接人,立刻转移。”
“是。”
手下离开后,杜月笙继续看着黄浦江。
江面上,一艘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商船缓缓驶过,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面旗,很快会插遍上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日本人那么容易得逞。
渔船上,上午九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海面一片金光。
渔船已经进入长江口,远处能看见陆地的轮廓。
就快到了。
但张宗兴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越是靠近上海,海上的船只越多,而其中不少挂着日本旗。
军舰、商船、巡逻艇……黄浦江口几乎被日本船只封锁了。
“我们从吴淞口进去。”陈师傅说,“那边检查松一点。”
“吴淞口不是有炮台吗?”赵铁锤问。
“炮台在国军手里。日本人还没打过去。”
渔船转向西,朝吴淞口方向驶去。
果然,这边的日本船少了很多,只有几艘小巡逻艇在游弋。
陈师傅把帆降了一半,让船速慢下来,混在一队中国渔船里,缓缓进入长江口。
两岸的景色渐渐清晰。
左边是浦东,右边是浦西。
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光——海关大楼、汇丰银行、沙逊大厦……
那是上海的标志,是这座城市的骄傲。
但现在,这些建筑顶上,有些已经飘起了外国旗——
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中国的旗帜,反而少见了。
“到了。”陈师傅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渔船靠向十六铺码头的一个小泊位。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是杜月笙的手下,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但眼神锐利。
船刚靠稳,他们就跳上船,
用帆布把张宗兴几人盖住,然后迅速抬下船,塞进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厢式货车。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货车开动,驶离码头。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
张宗兴掀开帆布,看见李婉宁、赵铁锤、阿忠、阿芳都在。
陈师傅不在——他留在船上,要继续扮演他的渔夫角色。
“杜先生在哪里?”张宗兴问。
“杜公馆。”一个手下说,
“但我们现在不去那里。先去安全屋,换衣服,处理伤口,然后晚上再过去。”
“为什么?”
“码头有日本人的眼线。”手下压低声音,
“你们一上岸,他们就知道了。现在全上海的特务都在找你们。”
张宗兴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
上海,他回来了。
以逃犯的身份,以猎物的身份,以明知前方是火坑还要往里跳的傻子的身份。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货车在上海市区的街道上穿行。
偶尔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车驶过的哐当声。
这些熟悉的声音,让张宗兴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是他熟悉的上海。鲜活、嘈杂、肮脏、美丽的上海。
而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声音会被炮声取代,这些街道会被鲜血染红。
他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做。
货车拐进一条弄堂,停在一个石库门前。
门开了,货车直接开进去,然后门又关上。
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