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岳把桌上几份急报摞在一起,用一个铜镇纸压住。
镇纸是南京缴获的,上面刻着弘光年号,字口里还嵌着朱砂。
“火器呢?”
周维翻到下一页。纸页上贴着红签,红签上写着“天工署月报”。
“天工署在四川、湖广、江西三处设坊。红衣大炮年产一百二十门,燧发枪年产两万支。火药年产四十万斤。
但匠户不够。四川的矿工、江西的铁匠、湖广的木匠,加起来不到八千户。要扩大产量,至少还要招一万户。”
马岳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四川划到湖广,从湖广划到江西。指甲在“金口镇”三个字上掐了一道印。
“招流民。河南、山东、北直隶,流民多。
校尉府在襄阳设点,凡是愿意南下的流民,每户给粮三石,银二两,到了湖广再分地。
会手艺的,编入天工署。不会手艺的,编入农社司。”
周维把数目记下。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汉王,流民南下,路上要走一两个月。襄阳到武昌,水路走汉水。汉水今年水涨,船不好走。”
“能走水路的,让章为安排人接应。能走陆路的,随州、安陆、德安等地沿途设粥棚。粥棚的粮从湖广调。告诉郑春,先把襄阳仓的粮调出来。”
周维把这条也记下。
马岳走回案前坐下。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湖广的君山银针,泡了三道,味道淡了。他把碗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王喜。”
王喜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打,斗笠挂在背后,脸上被陕南的风吹得起了皴皮。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火漆完好。
“李过在陕西,已经收拢旧部六千余人。他派人来报,说阿济格从山西运往西安的辎重,被他截了三次,烧了两次。阿济格退回山西之后,西安的清军只剩两千。李过想打西安。”
马岳看着舆图上西安的位置。他的手指从商洛山划到西安,又从西安划到潼关。
“不打西安。”
王喜抬起头。
“让他继续截粮道。截粮道比打西安有用。阿济格从山西运粮到西安,走的是汾河谷道。李过在商洛山,正好卡在中间。他截一次,阿济格就少一次。清军在西安的粮,撑不过冬天。”
王喜把命令记下。他顿了一下。
“汉王,李过在信里说,他想打西安。他已经把西安城里的粮仓位置摸清了,西门守兵最少。他说若给他三千人,他一个月内拿下西安。”
马岳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告诉他,不打。现在打西安,阿济格会从山西回援。李过在商洛山,守得住。他若进了西安,阿济格把潼关一堵,李过就成了瓮中之鳖。等北伐的时候,西安是一块熟透的果子,伸手就能摘。现在摘,太早。”
王喜把命令记完,折好,揣进怀里。
马岳站起来走到堂门口。堂外的院子里,郑春正在指挥民夫往库房里搬粮袋。
粮袋上印着“湖广武昌仓”的字样,民夫们扛着粮袋,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有一件事。”
周维抬起头。
“传令钱元,在南京修一座祭坛。紫金山南麓,背山面水,坛三层,按古礼。坛面直径三丈,正中摆一座铜鼎。鼎要武昌铸,重三千斤,鼎身刻九州山川。”
周维的笔停在纸上。他抬起头,看着马岳。
“汉王,祭天?”
马岳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建国。”
周维把笔搁下,站起来。
“汉王,祭天建国,要选吉日。臣去查历书。”
“查。选吉日,告天下。国号汉,改元开元。”
周维躬身退下。
马岳独自站在堂中,拿起案上那份西安的急报又看了一遍。李过在信末写了一行小字:
“叔父失踪,过誓以死报汉王。”
他把急报折好,压在铜镇纸下面。
武昌,金口镇。
天工署分坊设在金口镇的东头。镇子不大,临着长江,码头上的船排成三排。
坊区占了半个镇子,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锤声从早响到晚。
坊门口挂着一面蓝布旗,旗上绣着一个“工”字,旗面被炉火熏得发黄。
胡广站在坊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今年四十七岁,原是成都火器工匠头领,跟了马岳六年,从汉中的小作坊一路做到天工署署长。
他的左眼被炉火熏得常年发红,看东西的时候要眯着。他把图纸卷了卷,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坊门外排着长队。流民从北边来,拖家带口,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汗浸得发黑。
队伍从坊门口一直排到镇外的官道上。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抱着一个破包袱,包袱里露出半截铁锤的木柄。
他的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趾甲盖是黑的。
胡广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铁锤。
“会打铁?”
汉子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年纪。
“打了十年。在河南,给卫所兵打过刀。”
“会打枪管?”
汉子犹豫了一下。他把包袱从左手换到右手。
“枪管没打过。但铁活是一样的。”
胡广把图纸从布袋里抽出来,展开。他的手指点在一支燧发枪的枪管图上。图纸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黑,有几处改了又改,纸面都擦毛了。
“枪管要钻膛,要用镟床。你会用镟床?”
汉子摇头。
“那就先学。学三个月,考过了,编入天工署。学不过,编入农社司,去种地。”
汉子把包袱往肩上甩了甩。
“学。我学。”
胡广冲坊里喊了一声。一个年轻工匠跑出来,把汉子领进去。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下一个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
女人的头发用一块灰布包着,灰布上沾着泥。两个小子穿着不合身的短褐,袖子挽了好几道。
“会什么?”
“会织布。会缝甲。”
“缝甲去农社司。孩子多,先领粮。”
女人被领到另一条队上。队伍继续往前挪。一个老汉凑上来,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我会打锄头。会打镰刀。”
“农具在另一坊。你去那边排队。”
老汉往隔壁的院子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工署的坊门,把锄头往肩上扛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