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把册子合上。
“借条上的粮,汉王认。”
钱肃乐手指在册面上停住:
“怎么认?”
“按市价折银。湖广的粮价,一石三两。宁波的借条,一石按四两算。
多的那一两,是给大户的利钱。汉王说了,不能让跟着起兵的人吃亏。”
钱肃乐把帕子折好,放在册子上。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张国维在东阳,手上也有三千人。但他那边的粮,是义乌矿工凑的。
矿工不种地,家里没存粮。张国维撑了两个月,快断顿了。”
周维把第三份文书收起来,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
“汉王已经想到了。这是调粮令。从湖广调五万石,走长江运到杭州,转内河到东阳。
第一批一万石,半个月内到。”
钱肃乐接过调粮令,看了一眼,放下。
“周先生,我替张国维谢汉王。”
“谢不谢的不急。”
周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杭州划到宁波,又从宁波划到台州。
“鲁王那边,谁去说?”
钱肃乐沉默了一瞬。
“我去。张煌言那边,我写封信。”
“好。”
周维拿起铜钱模子压住的文书,递给钱肃乐。
“这三份文书,你收好。第一份粮饷,第二份鲁王,第三份军令。汉王说了,浙江的事,他不想动刀。但鲁王若不肯,汉王也不怕动刀。”
钱肃乐接过文书,放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偏院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
“备船。去台州。”
台州,海门卫,六月十五。
张煌言在码头等着。他今年二十七岁,比钱肃乐年轻十几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缕短须。
他穿着一件靛蓝短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麻绳。
钱肃乐从船上下来,张煌言迎上去,两人没有寒暄。张煌言直接问:
“汉王的人来过了?”
“周维在绍兴。”
“谈了什么?”
钱肃乐把三份文书递过去。张煌言站在码头上,就着西斜的日光看完。
他把文书还给钱肃乐,转身往城里走。
“鲁王在府里等你。”
鲁王朱以海住在海门卫的旧参将府里。
府门两侧的石狮子缺了耳朵,门板上钉着铁皮补丁。
朱以海坐在正堂,面前摆着一碗凉茶。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钱肃乐进了堂,行礼。朱以海抬手让他坐下。
“汉王的条件,张煌言跟我说了。”
朱以海的声音很平。
“监国不称帝,不设百官,不管军政。这是让本王当个泥胎。”
钱肃乐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上。
“殿下,臣说一句实话。南京的弘光,被汉王软禁在武昌。福建的唐王,被郑芝龙捏在手里。
殿下若要硬撑,臣不拦。但撑到几时?汉王的水师在舟山,强兵在温州。
浙江九府,八府已经归了汉王。殿下手里只有台州一府,三千兵。”
朱以海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丁茶,苦味挂在舌根上。
“钱肃乐,你替汉王做说客?”
“臣替浙江百姓做说客。”
钱肃乐站起来,走到堂中。
“殿下,臣在宁波起兵的时候,檄文上写的是‘讨马士英’。现在马士英已经被汉王处决了。臣起兵的目的达到了。
殿下若继续称帝,汉王的兵下一个打的就是台州。台州一打,浙江就乱了。
乱的是百姓,苦的也是百姓。”
朱以海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张煌言。”
张煌言从堂外进来,站在钱肃乐旁边。
“你也是这个意思?”
张煌言低着头:“殿下,臣听钱先生的。”
朱以海站起来,走到堂中。他的个子不高,站在钱肃乐面前矮了半个头。
“好。朕答应。监国不称帝,不设百官。但朕有一个条件。”
“殿下说。”
“朕的宗室俸禄,从台州府支。每年一万两。少一两,朕就写文章骂马岳。”
钱肃乐躬身:“臣替汉王答应。”
周维在绍兴收到钱肃乐的回信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信上只有几行字。
“鲁王答应监国不称帝。张煌言部归汉军序列,驻台州。张国维部归汉军序列,驻金华。
浙江九府,均已归附。惟舟山黄斌卿,拥兵五千,不肯归附。请汉王示下。”
周维把信折好,交给随行的校尉府信使。
“快马送武昌。汉王亲启。”
信使领了信,翻身上马,往北去了。
周维站在绍兴府衙的偏院里,看着天井里的石榴树。
树上青涩的果子被太阳晒红了一面,老仆蹲在树下继续磨刀,磨刀石上的黑水淌了一地。
他转身回屋,展开浙江舆图。他的手指从舟山划到台州,又从台州划到金华。
九个府,八府归附。只剩一个舟山。
周维从案上拿起铜钱模子,在手中掂了掂。
铜钱模子是铸铁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模子放回舆图上,压住舟山的位置。
“黄斌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走出偏院,朝码头走去。
福州,郑芝龙府邸,闰六月初三。
郑芝龙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茶是安溪铁观音,水是鼓山泉水。他一边洗茶,一边听弟弟郑鸿逵说话。
郑鸿逵刚从南京赶来,裤腿上还沾着江边的泥点,甲胄没卸,站在花厅正中。
“南京丢了。弘光帝被钱元软禁在武昌。马士英在通济门外被砍了头。”
郑芝龙把洗茶的水倒掉,又注了一壶新水。他动作很慢,水线细而均匀。
“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十二破城,五月十三杀马士英。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半个月。”
“唐王呢?”
郑鸿逵往前凑了一步:
“在路上。我从镇江把他接出来的,走的是海路。船在闽江口停着,等您的话。”
郑芝龙斟了一杯茶,推到郑鸿逵面前。
茶汤清亮,泛着淡金色。郑鸿逵没有端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哥,唐王是太祖九世孙,血统比弘光还正。南京没了,福建还在。
咱们手里有水师,有船,有炮。立了唐王,福建就是大明的正统。”
郑芝龙端起自己那杯茶,闻了闻,没有喝。他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