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没有回应，城墙下面的街巷里传出一阵骚动。
有人推开窗子往外面看，又赶紧关上。
钱元站在炮阵后方的土坡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看南门。
炮击之后，城墙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豁口。包砖被剥掉了一大片，夯土裸露出来。
但城墙本体没有塌。南京的城墙是洪武年间修的，墙基用花岗岩条石砌成，厚的地方有三丈。
“打不穿。”
钱元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周铁说。
“三天之内，城墙不会塌。”
周铁把望远镜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要不要加炮？”
“不加。打的是城里的粮仓和马士英的宅子。城墙塌不塌，不影响。”
他转身往中军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往城里射的告示，射了多少？”
“第一批五千张，用弓箭射进去的。神机营分了二十个队，每个队射二百五十张。”
“加。明天加到一万张。”
周铁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钱元回到中军帐，马成已经在帐里等着。马成手里拿着一封从江上送来的急报。
“章将军那边，昨天截了两条船。”
“什么船？”
“一条是南京水师的运粮船，载米八百石。一条是苏州粮商的商船，载米一千二百石。两条船都押在镇江。”
钱元走到供桌前，把急报看了。
他拿起炭条，在南京城防图的南门位置画了一个圈。
“南京城里，现在还能从水路运粮吗？”
“不能。下关江面全在水师控制下。秦淮河口有铁链拦着，但铁链可以拆，拆了就是船坞。
章将军说了，只要南京水师敢出船坞，就把它打沉在秦淮河口。”
钱元把炭条扔在案上。
“围了两个月，城里的粮已经见底了。再围一个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乱了。
告诉章为，水师继续封江。不管哪来的粮船，一粒都不许过。”
马成领命去了。
钱元独自坐在帐中，拿起案上那张南京城防图。
他的手指从南门移到通济门，又移到神策门，最后落在紫禁城的位置上。
他把炭条搁下，站起来，走到庵堂门口。
远处，雨花台方向又响起了炮声。
是第二轮试炮。炮声沉闷而悠长，震得庵堂的屋檐簌簌落灰。
南京城外，雨花台炮阵，五月十二，寅时。
钱元站在土坡上，面前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压着南京城防图，图上的南门位置已经被炭笔画了七八个圈，纸面都戳毛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条，在“通济门”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贺九从炮阵跑过来，靴底沾着黄泥，手里攥着一截火绳头。
他原是明军神机营的炮手，崇祯十二年在宝鸡投了马岳，从操炮的卒子一路升到炮营千户。
他蹲下来，把火绳头在地上摁灭。
“钱帅，二十门红衣炮装填完毕。三斤小炮一百门，分三处布好。邵明的燧发枪兵已经在南门瓮城外的民房里就位。田虎的火器营在雨花台东侧待命。”
钱元没有抬头，炭条在图上又画了一道。
“告诉邵明，炮声一响，燧发枪压城头。不准放守兵探头。告诉田虎，炮停之后，等我的令再冲。”
贺九站起来，往炮阵跑去。
钱元抬头看马成。马成站在土坡下面，手里拿着一面蓝旗，旗角卷着。
“水师那边有消息没有？”
马成把蓝旗展开又卷上。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拉缆绳磨出来的。
“章将军昨夜又截了两条船。一条运的是松江的棉布，一条运的是苏州的药材。船扣在镇江。
章将军说，南京城里现在连药材都断了，城里闹时疫，死的人往外抬，城门口堆了几十具。”
“城门口有人往外跑吗？”
“有。昨夜有几十个百姓从通济门翻出来，被水师的哨船截住。
问了口供，说是城里的粮早就吃完了。官仓里最后一批米，被马士英的亲兵运到他自己的宅子里。”
钱元从供桌上拿起茶碗。茶是半夜泡的，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把碗放在供桌角上，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寅时三刻，试炮。”
寅时三刻，雨花台炮阵。
贺九站在二十门红衣大炮正中间，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映在铁炮身上，照出炮身上的砂眼和焊痕。
“放！”
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发火。炮声像二十面大鼓同时擂响，震得雨花台的地面发颤。
铁弹飞出炮口，砸向南门瓮城。第一排弹着点集中在城楼和箭楼，砖石崩裂，木梁折断。
城楼上的灯笼被震落，掉在城垛上烧起来。
第二轮，瞄准城墙根。铁弹砸在包砖上，一块块城砖剥落。三斤小炮跟着响，打的是城头垛口。
铅弹打在砖面上，碎渣四溅。
一个守兵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被铅弹打中面门，从城头栽下去，摔在护城河边的泥地上。
第三轮，往城内延伸。铁弹越过城墙，落在南门大街的街面上。
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铁弹砸出一个个深坑。
一间茶楼的二楼被铁弹打中，木梁塌下来，压死了两个躲在那里赌钱的闲汉。
三轮打完，贺九放下红旗。
“停炮！清理炮膛！装药！”
炮手们开始操作。火绳兵换火绳，弹药手用铜勺往炮膛里装药。
炮声停歇的时候，邵明的燧发枪兵从南门瓮城外的民房里开火。
枪声密集，像一串串鞭炮。城头的守兵根本抬不起头，谁露头谁死。
有个穿把总服色的守兵想组织人往下射箭，刚站起身，就被三支燧发枪同时打中，栽下城头。
钱元举起单筒望远镜。南门瓮城的城墙被剥掉了一大片包砖，夯土裸露出来。但城墙本体还没有塌。
“打不穿。”
钱元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马成说。
“城墙打不穿。但城头守兵已经压住了。告诉田虎，准备冲。”
马成把蓝旗举起来，朝雨花台东侧晃了三下。
田虎在雨花台东侧的民房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