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岳展露笑容。他拿起案上的炭条,在舆图上“西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怪不得李过他们敢打,原来是阿济格的大军不在。”
他笑了一下,“清军有内斗是好事。真让他们齐心协力了,对咱们造成的麻烦还真的会更大一点。”
他把炭条搁下,站起来走到堂门口。堂外的院子里,郑春正在指挥民夫往库房里搬粮袋。粮袋上印着“湖广武昌仓”的字样,民夫们扛着粮袋,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王喜。”
“属下在。”
“阿济格和多铎的争权,你盯紧一点。多尔衮在北京,多铎在河南,阿济格退回北京。
这三个人,谁跟谁一伙,谁跟谁翻脸,你三日一报。”
“是。”
“还有。李过在陕西打得越久,阿济格就越坐不住。
阿济格若坐不住,他就会向多尔衮要兵。多尔衮若给他兵,多铎那边就少了策应。多铎若少了策应,河南就是吴冲的机会。”
王喜把这几条记在纸上,折好揣进怀里。
“好了,你去找周日新安排吧。”
王喜弯腰退下。
马岳独自站在堂门口。他的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舆图上。
南京坚持不了多久,李过在陕西闹起来,阿济格退回北京,河南的多铎孤立。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李过的信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好马三百匹”上又敲了一下。
“李过。”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叔父失踪了,你若能在陕西站稳脚跟,陕西王的位置,就是你的。”
马岳把信折好,压在砚台下。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从西安划到北京,又从北京划到盛京。那条线很长,中间隔着黄河、太行山、山海关。
阿济格返程
山西,平阳府官道,三月初九。
阿济格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半边。
路两边的麦田刚返青,稀稀拉拉几根苗,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
官道上尘土飞扬,镶白旗的甲兵排成四列,刀入鞘,弓上弦,脚步沉闷。
队伍后面跟着辎重车,车轱辘碾过泥路,留下两道深辙。
阿济格面前摆着一壶马奶子,壶是银的,壶身上刻着云纹。
他端起壶喝了一口,马奶子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皮。他皱了下眉头,把壶放下。
车帘外面,一个蓝翎侍卫骑着马凑过来。
侍卫叫额尔赫,正白旗的,跟了阿济格十二年。
“王爷,前面到平阳府了。平阳知府派人来迎,问王爷要不要歇一天。”
阿济格掀开帘子。他的眼角布满血丝,胡茬子长了半寸,甲胄外面罩着的披风上沾满了黄土。
“不歇。过了平阳,还有三天到北京。”
额尔赫犹豫了一下。
“王爷,陕西那边,有急报。”
阿济格的手停在帘子上。
“谁来的?”
“西安留守的镶白旗佐领。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念。”
额尔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他看了几行,声音慢了下来。
“二月廿八,李过率残部三百余人,袭我渭南粮仓。守仓兵丁五十人,死二十,伤十余。粮仓被焚,损失米三千石。
三月初二,李过部高一功率五百人,截我山西解往西安的辎重队。押运兵丁一百二十人,死四十。辎重车三十辆被焚,损失火药二十桶,火绳枪五十支。
三月初五,李过部袁宗第率八百人,袭我蓝田大营。我军出战,贼即逃入山中。追之不及,反被伏击,阵亡六十余人。
三月初七,李过部在商洛山口设伏,截我西安往河南的信使,信使被杀,文书被劫。”
额尔赫念完,把信纸折好。
阿济格没有说话。他把马奶子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凉奶子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把壶放在膝上,手指在壶身上慢慢敲。
“李过。李过。”
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李自成都没了,他一个侄子,还能翻出什么浪?”
额尔赫低着头:“王爷,西安留守的佐领说,李过的人马越聚越多。收拢的旧部加上投奔的流民,已经超过五千。
他们熟悉商洛山的地形,官军一进山,他们就散,官军一退,他们又聚。
粮道被截了三次,辎重被烧了两回。西安城里的粮,只够吃两个月。”
阿济格把帘子全部掀开。他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队伍后面的辎重车。
车上装着从西安搜刮的金银、粮草、兵器,本来是要运回北京缴旨的。
现在,这些东西都成了累赘。
“传令。全军加速,赶回北京。”
额尔赫愣了一下。
“王爷,回北京?”
“回北京。”阿济格把帘子放下来,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闷闷的。
“李过在陕西闹成这样,不过是小问题,北京才是重点。我要先赶回北京稳住大局。”
额尔赫应声去了。
队伍前面传来传令的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全军立刻开始准备加速,所有休息的立即起身。
官道上顿时乱成一片。
辎重车开始装载,车夫吆喝着牲口,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阿济格坐在车里,把信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李过”两个字上。
“李过。”他又念了一遍,“你叔父都死了,你还闹什么?”
马车速度刚跑起来一炷香的功夫,迎面赶上一个大内侍卫,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
火漆是紫红色的,上面盖着北京兵部的印。侍卫跳下马,跑到车边。
“王爷,北京急递。摄政王的令。”
阿济格接过信,拆开。信很短,是多尔衮的亲笔。
“英亲王阿济格:闻陕西李过残部复起,扰我粮道,焚我辎重,杀我信使。此贼不除,陕西不稳。
命你即刻回师西安,限期一月,剿灭李过。若再延误,军法从事。多尔衮。”
阿济格把信纸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多尔衮。”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陕西打了半年仗,灭了李自成。你坐在北京,一句话就让我回去?”
他松开手,把纸团扔在车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