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朱仙镇，汉军大营。
吴冲坐在中军帐里，案上铺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战报。
他手里的笔是秃的，墨是昨天研的，已经有些发干。
帐外蝉鸣声不断，热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战报纸角一下一下地翻。
钱元掀帐进来，甲胄已经卸了，换了一身青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他脸上还有硝烟没洗净的黑印，但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
“战报还没写完？”
“写了一半。”
吴冲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从七月二十一到现在，快半个月了。有些数字要核清楚，不能报错。”
钱元在对面坐下，拿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主公那边有回令了。”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快马从武昌来，换了两匹马。”
吴冲伸手：“拿来。”
钱元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吴冲：河南这一仗，打得好。但不可轻敌。多铎退守开封，是等多尔衮增兵，不是认输。河南暂守现有阵线，不冒进。钱元回襄阳，李强留河南整训火器营。”
“另，李自成方面，已派工匠二十人入陕，教造火绳枪。粮草每月五千石，已从汉中起运。”
“你告诉吴冲，河南这一仗，打的是时间。打得好，李自成多守三个月，我们就多三个月准备。三个月后，就不是守的问题了。”
吴冲把信递给钱元，钱元看完又递回来。
“主公的意思很清楚。”钱元说，“河南是拖住清虏的地方，不是决战的地方。”
吴冲点头，把信折好放在案角。他重新拿起笔，在战报上继续写。
“七月二十一，朱仙镇大战。清虏多铎部两万八千，分三路来攻。我军以火炮、燧发枪三段击，大破清虏正面。两翼迂回之敌，被钱元侧击击溃。此役毙伤清虏约七千余，我军伤亡约一千。清虏退守开封以北，不再南犯。”
写到这里，吴冲停笔，抬头看钱元。
“老钱，你那边伤亡具体多少？”
“阵亡一百二十七，伤二百零四。第三营阵亡五十三，伤一百一十九。其余各营轻伤不计。”
吴冲把这些数字补进战报。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此战，清虏以骑兵集群冲锋，正面三千骑，两翼各三千余骑。我军红衣大炮六门，燧发枪一千余支，依托壕沟鹿砦，以三段击轮射。清骑冲击速度虽快，但火器火力不间断，清骑无法利用装填间隙突入。”
“清虏最大弱点，是攻坚。正面冲不破火器阵地，迂回又被侧击。清骑一人多马，冲得快，撤得也快。但撤回去之后，战马损失无法补充。此战清虏损失战马约八千匹，短期内难以恢复。”
吴冲放下笔，把战报晾了晾。钱元凑过来看了一遍。
“写得实在。”钱元说，“没有虚报，也没有讳败。”
“主公不喜欢虚的。”吴冲把战报封好，叫来亲兵，“快马送武昌，三天之内必须到。”
亲兵领了战报，翻身上马，往南去了。
帐中安静下来。吴冲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
朱仙镇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清军的尸体埋了大坑，汉军的阵亡将士单独立了坟。远处，开封方向隐隐有烟尘，那是清军在加固工事。
“多铎退守开封，不会就这么算了。”吴冲放下帘子，走回来坐下。
钱元点头：“他在等援兵。北京到开封，快马三天。多尔衮收到战报，调兵南下，一个月内必有动静。”
“所以主公让我守住现有阵线，不冒进。”
“对。”钱元说，“朱仙镇这一仗，我们打的是牵制。牵制的目的达到了，就不要贪心。再往前打，就是开封坚城。我们硬攻损失大。”
吴冲在案上摊开舆图，手指从朱仙镇往北移到开封。
“开封城高墙厚，多铎在里面屯了两万多人。我们若强攻，至少要调二十门大炮，围城三个月。粮草跟不上。”
钱元说：“主公的意思是，河南只是拖住清虏的地方。真正要打的，是南京。”
吴冲看他：“打南京？”
“水军。”钱元说，“章为在武昌练水军，年底就能成军。南京一下，江南财赋尽归我有。到那时候，北伐才有底气。”
吴冲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这个战略。先南后北，先弱后强。
南明是烂摊子，清虏是硬骨头。先吃烂摊子，再啃硬骨头。主公看得很清楚。
“李自成那边呢？”
吴冲问，“主公说派工匠入陕，教造火绳枪。每月五千石粮草，从汉中转运。可李自成能撑多久？”
钱元想了想：“清虏在陕西有阿济格十万兵。李自成困守西安，粮尽援绝。我们给的粮草，只够他多守几个月。撑不了一年。”
“那主公为什么还要接济他？”
“因为时间。”
钱元说，“李自成多守一天，清虏就多一天不能南下。我们多一天准备，火器就多造一批，水军就多练一天，粮仓就多存一石。我们要争的是时间。”
吴冲点头。他想起马岳在武昌说过的话：战争打的是粮草，政权靠的是民心。
现在再加一条：时机靠的是耐心。
“我们守朱仙镇，李自成守西安，章为练水军，郑春赵友他们在四川囤粮草。”
吴冲在舆图上依次点了几个位置，“四条线同时走。哪条线先成？”
“水军。”钱元说，“主公最看重的是水军。南京不打下来，江南财赋就拿不到。拿不到江南财赋，北伐就是空谈。”
“老钱。”吴冲忽然说。
“朱仙镇这一仗，清虏死七千，我们死一千。看起来是我们赢了。但清虏还有十几万兵在北方。多尔衮、阿济格、谭泰、吴三桂。这些人加起来，比多铎难对付十倍。”
钱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主公说三个月后就不是守的问题了。可三个月后，清虏的援兵也到了。到时候，是打是守，还得看主公怎么定。”
两人寒暄几句，钱元催马南行，往襄阳去了。
吴冲回到帐中，把舆图折好，放在案角。重新拿起笔，在战报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河南现有兵力：精兵一万五千，汉军营一万五千。粮草可支三个月。火炮六门，燧发枪一千支。清虏退守开封，近日无进攻迹象。我军已停止推进，转入固守。”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