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光点冲到五十丈外时,叶尘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光点前面是十几条灰白狼犬,每条都有牛犊大,全身覆着暗红鳞片,鳞缝里嵌着闭合的眼。
犬背上各坐着一个灰袍人,灰袍下摆垂在犬腹两侧,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暗红铁索,索末端连着一盏小灯笼。
灯笼没点,但灯罩上的竖眼全部睁开,暗红光从眼珠里渗出来,在犬身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光壳。
领头的灰袍人比其余高出一头,肩宽如门板,手里攥的灯笼比旁人大一圈,灯罩上画的竖眼纹路更深更密。
叶尘注意到那人的左袖空荡荡,只有右臂能握索。
“沧冥司巡界骑。”
苏清雪从后面跟上来,青莲气在五人脚下铺开,“领头那个是衍域境中期,其余十四个衍域境初期到开纪境巅峰不等。它们是沧冥司放在边界巡哨的斥候,打不过会跑。”
叶尘没有回头。
他盯着领头那个独臂骑手。
那人灰袍领口露出一截脖颈,皮肉上浮着暗红纹,纹路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根。
纹路里嵌着极细的暗红丝,丝末端各连着一枚针尖大的暗红珠子。
那人勒住狼犬,犬爪在灰白平原上刨出四道深痕。
他身后十五骑同时停住,狼犬喘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灰白雾团。
“西星门守门人烛隼呢。”
独臂骑手开口,声音从灯笼里传出来,像铁片在石板上磨。
叶尘没有回答。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第二域里五百柄灰白小剑同时震动。
独臂骑手没等他答话,左手断袖朝前一挥。
十五骑同时松开铁索,十五盏灯笼从犬背上升起来,在半空排成一个圆环。
暗红光从灯罩里喷涌而出,在圆环中央凝成一面暗红光幕。
光幕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细管,管口全部对准叶尘五人。
独臂骑手右手一弹,一枚暗红珠子从灯笼里射出来,撞在光幕正中。
光幕从中间裂开,细管同时喷出暗红浆。
浆液如暴雨般朝五人罩下,苏清雪双掌一翻,青莲气在头顶凝成一面青白盾。
浆液撞在盾上,炸成漫天碎末。
青白盾裂开七道细纹,苏清雪脸色白了一瞬,但没有退。
叶尘在盾裂的瞬间冲了出去。
他踏着青莲气铺的软道,三步冲到圆环正下方。
行道剑横斩,紫灰剑光在身前铺成一面三丈宽的剑幕,把剩下的浆液全数拦下。
剑幕上的虚空纹同时亮起,把浆液从中间切开。
切开的浆液朝两侧飞散,打在灰白平原上,把地面蚀出密密麻麻的暗红坑。
叶尘第二剑紧追,剑尖点向圆环正中那枚暗红珠子。
独臂骑手右手一扯铁索,珠子从圆环里弹起来,躲过剑尖。
他胯下的狼犬忽然前冲,四爪踏地时灰白地面裂开蛛网纹,犬身腾空两丈,朝叶尘面门扑来。
犬嘴张开,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层灰白肉褶,褶缝里嵌着十几枚闭合的眼。
犬舌从嘴里弹出来,舌面上全是暗红细管。
叶尘侧身让过犬扑,剑锋贴着犬腹削过去。
紫灰剑光切进鳞片,把鳞片连着的皮肉削下一片。
狼犬落地后翻身,被削处喷出灰白浆,浆液落在平原上立刻钻入地缝。
它甩了甩身子,被削的皮肉重新长出来,比之前更厚。
“鳞甲再生。”
海明月从右翼包抄,海蓝剑光削向犬腿。
剑锋砍在犬腿鳞片上,火星四溅,鳞片裂开细纹但没有断。
狼犬扭头朝她咬来,嘴里弹出的暗红舌头缠向剑身。
海明月撤剑后退,舌头擦着剑锋过去,在剑身上留下一道暗红痕。
她眉头一拧,剑身一震,痕上青白气涌出来,把暗红渍逼退。
海阔天从左翼杀入,刀锋直劈领头狼犬的脖颈。
独臂骑手右手一扯索,狼犬朝左偏头,刀锋砍在犬肩鳞片上。
刀气灌入,鳞片炸开三枚,犬肩皮肉翻开,灰白浆喷了海阔天满脸。
他闭眼后撤,用袖口抹掉脸上的浆。
浆液已经钻进颧骨皮肉,在脸上烧出三个焦黑点。
他咬牙不管,第二刀横削,把狼犬的半边耳朵削掉。
耳朵落地化成灰白皮囊,皮囊里钻出十几条暗红细虫。
星河从后面赶上来,短刀连斩三刀,赤红刀气把细虫烧成灰。
厉霜从左侧包抄,三柄剑胚插在平原上排成三角阵,剑身上青白纹同时亮起。
三角阵内涌出细密剑丝,把独臂骑手身后三骑的狼犬后腿绞住。
三条狼犬朝前栽倒,骑手从犬背上摔下来,手里灯笼滚落在平原上。
叶尘没有管身后。
他盯住独臂骑手。
那人右手在灯笼上一拍,灯笼炸开,暗红光从灯罩里喷涌而出,在身周凝成一层暗红光壳。
光壳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暗红铁钉,钉尖朝外。
独臂骑手从犬背上站起来,断袖里忽然伸出一条暗红细管,管口喷出灰白浆,在断臂处凝成一条灰白手臂。
手臂比原来的更粗更长,五指张开能罩住半个身位。
灰白手臂朝叶尘抓来,五指上的暗红细管同时喷浆。
浆液在半空凝成一张暗红光网,朝叶尘头顶罩下。
叶尘举剑劈向光网,紫灰剑光砍在网线上,网线被砍出三道裂口,但立刻又合拢。
光网从头顶压下来,已经贴到发顶。
他左膝微弯,混沌鼎从丹田浮出,鼎口朝上,暗金火从鼎内喷涌而出,在头顶凝成一面火盖。
火盖撞入光网,暗金火从网眼间烧过去。
光网被火从内部烧穿,网线一根根断裂。
独臂骑手断袖一甩,灰白手臂缩回去,光壳表面的暗红铁钉同时射出。
数十枚铁钉朝叶尘面门飞来,钉尖上的竖眼纹全部睁开。
叶尘侧身让过第一波,剑尖拨开第二波,第三波铁钉贴着他耳廓过去,把耳垂擦出一道血口。
血珠落地时被暗红光吸住,凝成一颗暗红珠子滚向独臂骑手。
“血归我。”
独臂骑手右手一抬,那颗暗红珠子从平原上弹起来,落入他掌心。
他把珠子按在断臂处,灰白手臂上浮出一层暗红纹,比之前更深更密。
叶尘没有给他继续吸血的机会。
他一步踏出,第二域里虚空剑和雷霆剑同时震动。
剑尖朝前,紫灰剑光裹着虚空纹和雷纹从剑身炸开,在身前铺成一面五丈宽的剑幕。
独臂骑手双手合拢,灰白手臂和右臂交叉在胸前,暗红光从两臂之间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暗红盾。
盾面上嵌着十二枚小钉,钉帽上的竖眼纹同时睁开。
叶尘一剑刺入盾心,剑尖没入半尺,被盾后的暗红光粘住。
他手腕一沉,混沌震从剑身灌入盾面。
暗红盾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纹,纹路朝上下蔓延。
独臂骑手右手再弹,三枚铁钉补入盾面裂缝,把盾重新撑住。
叶尘抽剑后退,剑身上沾了一层暗红浆。
他甩腕,混沌气从剑身炸开,把暗红浆震成碎末。
他不再缠斗,左手一翻,混沌鼎的暗金火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只拳头大的火鸟。
火鸟通体暗金,翅展一尺,火势烈得让身周空气都在扭曲。
独臂骑手看见火鸟,灰白手臂朝火鸟抓来。
火鸟振翅前冲,从灰白手臂指缝间穿过去,撞在暗红盾上。
盾面炸开,暗红碎光朝四面飞射。
火鸟余势未消,撞在独臂骑手胸口。
胸口灰袍炸裂,灰白皮肉被暗金火烧穿,露出里面暗红纹。
纹路被火烧得一根根炸开,暗红光从炸开的纹路里喷出来,溅在平原上。
独臂骑手嘶吼一声,灰白手臂从肘弯处断落,落地化成灰白皮囊。
他整个人朝后倒飞,摔在平原上,胸口暗红纹全部灭了,只剩一层焦黑壳。
胯下狼犬见主倒地,转身朝西面跑。
其余骑手纷纷勒犬后撤,十五盏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暗红光从平原上退去。
海阔天提刀追出三步,被叶尘喝住。
“别追。”
叶尘收剑,“它们会引我们进沧冥司本域。西星门刚破,沧冥司本域里有多少人我们不知道。先回城。”
海阔天停步,刀尖在平原上蹭掉灰白浆。
他脸上那三个焦黑点还在渗血,青莲丝缠了三圈。
海明月从右翼赶过来,剑身上的暗红痕已经用青莲气逼干净了。
星河和厉霜把摔下犬背的三个骑手结果了,三具灰袍尸体倒在平原上,胸口灰白灯笼全部熄灭。
叶尘朝西面看了一眼。
暗红光点退到百丈外停住了,没有再靠近。
但平原尽头那条灰白线后面,隐隐约约又有新的光点在移动,比之前更多。
“沧冥司在调人。”
苏清雪走到叶尘身边,朝西面看了一眼,“第一波斥候退了,第二波会更多。”
叶尘转身朝南面走。
身后四桥残骸在灰白平原上排成一条歪斜的线,西星门裂开的石门半埋在碎石里,门面上的闭合眼已经碎了。
他走过石门时停了一步,回头朝西星门望了一眼。
铁门后的石阶上还留着烛隼的焦黑残骸,石壁上的暗红灯笼全部熄了,灯罩上的竖眼闭着。
石阶顶端的灰白光已经暗下去,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天空。
西星门破了,但沧冥司还在。
那条灰白线后面的暗红光点还在移动,越来越多。
五人沿原路返回。
走过四桥残骸时,星河和厉霜把桥面上残留的暗红虫尸集中烧了一遍。
海阔天和海明月把断桥两侧的铁索彻底斩断,铁索沉入浆池,池面上的暗红浆已经干成硬壳。
走到第三桥时,苏清雪把石滩上岳横的人摆的那行碎石字踢散了。
走到第二桥时,叶尘在桥头石碑上补刻了一行字:西星门破,沧冥司在。
刻完后收剑,朝南面继续走。
回到星海城时已经是午后。
城墙上司徒鸣远远看见五人,号角吹了三长两短。
城门打开,裴玄带着十个人迎出来。
叶尘走进城门,费平从城主府方向跑来,手里攥着册子。
“城中一切正常。”
费平把册子翻开,“井水清了,伤员恢复了大半,东面山泉取水点稳定。岳横的人在北面七岛和南面白骨滩扎了营,暂时没有异动。”
叶尘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递还给费平。
他朝城主府走,苏清雪跟在后面。
正堂里海图还铺在桌上,苏清雪把西星门的位置用朱砂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已破,有伏。
叶尘坐到桌边,把行道剑横在膝头,闭目内视。
丹田里混沌海消耗了六成,第二域里虚空剑碎了两柄,雷霆剑碎了两柄,但域内空间没有伤到根基。
他取出一块本源丹吞入腹中,丹药入喉化成暖流灌入经脉,混沌海慢慢涨回来。
苏清雪坐在他对面,掌心青莲气缓缓旋转,第七瓣的雏形比之前淡了一层,但根基还在。
她取出一枚青莲瓣含在口中,闭目调息。
院外传来裴小荷的笑声。
女孩在偏院门口追着裴远跑,手里攥着那块赤红石头。
裴远边跑边回头,赤红石头从女孩手里飞出来,砸在院墙上弹回来,滚到正堂门槛边。
裴小荷跑过来捡,看见叶尘坐在桌边,朝他咧嘴笑了笑。
叶尘伸手把石头捡起来递给她。
女孩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又跑回偏院。
叶尘看着她跑远,收回目光,朝桌上海图看了一眼。
西星门破了,沧冥司本域的边界已经摸到。
但那条灰白线后面还有多少暗红光点,他不知道。
沧冥司有多少衍域境,多少执源境,他也不知道。
雾祖只是看门狗,烛贡烛隼是守门人,真正的沧冥司本域还在灰白线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背。
新皮上干干净净,雾种的根彻底没了。
衍域境初期的根基稳固,第二域推满三成,虚空剑和雷霆剑可以重新凝。
但要打沧冥司本域,衍域境初期还不够。
“得去万纪古台。”
叶尘说。
苏清雪睁开眼,把口中青莲瓣咽下去。
她看着叶尘,没有问为什么。
“衍域境初期打不过沧冥司本域。”
叶尘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搁在桌上,“去万纪古台推演纪元,把第二域推到第一域的规模。你也要把第七瓣凝实,突破衍域境。”
苏清雪点头,把海图卷起来收好。
院外铁匠铺打铁声不断,药房门口排着换药的队伍,城中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
星海城活过来了,但西面那道灰白线后面的暗红光点还在移动。
叶尘站起来,朝偏院看了一眼。
裴小荷蹲在门槛上,把赤红石头在地上画圈。
裴远在旁边拿粗布擦短刀,刀身映着日光。
星河和厉霜从各自的住处出来,朝城主府走。
海阔天和海明月在城墙上安排夜巡。
司徒鸣从驻地赶来,手里拿着城防调整图。
叶尘走出正堂,站在前院石阶上,朝西面望了一眼。
灰白雾散尽了,天是青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铜镜映成一片暖金色。
但西面天际那条极细的灰白线还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朝院中走。
苏清雪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青莲汤,一碗递给他。
二人坐在石阶上喝汤,院外打铁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