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独松关外,大齐军营。
帅帐内,几盏婴儿小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帅帐照得通明。帐外夜风呼啸,穿过厚重的帘布缝隙,带起一阵肃杀的寒意。
岳飞端坐在帅案后,面沉如水。
他的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站在下方、像个做错事的黑熊般低着头的牛皋。
“牛皋,出列!”岳飞声音冷厉,震得帐内众人耳膜生疼。
牛皋梗着脖子抬起头,从人群中走出,那张黑铁塔般的脸上写满了不服,蒲扇大的手在身侧攥得咯吱作响。
“明日兵临独松关下,王寅那厮为了报方貌被废之仇,必定会在关前布下骂阵。他们会用天下最污秽、最下流的词来激怒你!”岳飞用力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砰”的一声闷响,桌上令箭跳起老高,“本帅已经提前想好了对策...命你今夜出发,率领一千背嵬军,走小路绕到敌军背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这样一来...本帅既不用怕你被激的丧失了理智,又能让你真刀真枪的报羞辱之仇,可谓是一举两得...”
牛皋咬着牙,梗着脖子,有些不情愿开口:“俺...俺想留在军中!俺得听听他们是怎么骂俺的!也好知道,该对谁动手!”
岳飞摸着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须,脑海中不停思索着,该派谁一起去,盯着这死心眼的蛮牛。
王贵?
不行,王贵得充当先锋,关前叫阵。
汤怀?
汤怀性子软,治不住牛皋这蛮牛...
“放肆!”
思索中的岳飞,突然站起身来,狠狠一拍桌案:“军中以服从命令为首要,何时轮到你这黑厮挑肥拣瘦?”
“你去不去?不去的话...跟弟妹吃酒,还有给鲁大师送酒的一百六十军棍,现在就行刑!”
比起牛皋因为冲动丢了性命,岳飞宁愿痛打他一顿,让他躺上几天...
“俺……俺领命就是!”牛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憋屈得简直想把手里的双锏掰断。
一旁的庞万春见岳飞动了震怒,向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甲片铿锵作响。
“元帅!独松关正面乃是绝地,但末将自幼长在江南,这边的山势地形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末将愿率一千神射营精锐,配合牛将军的背嵬军,连夜攀崖绕后,直插独松关后心!”
岳飞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精芒,紧走两步,拉住了庞万春的手:“好!有庞将军相助,本帅就放心了!”
“路上若是这黑厮不听话...你便记下来...等这黑厮回来,本帅与令妹一起收拾他!”
话音未落,帅帐的厚重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夜风倒灌,烛火剧烈摇曳。
一道银白色的高挑身影大步闯入。
她一身红色皮甲,腰间挂着腰刀,长发高高束起,眼眶虽然还有些红肿,但目光却如刀锋般犀利。
庞秋霞!
“元帅!末将请求同往!”
庞秋霞几步走到牛皋身旁,“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声音清脆决绝,掷地有声。
帐内瞬间安静了一息。
“胡闹!”
牛皋第一个急眼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蹦起三尺高。
他一把抓住庞秋霞的胳膊,压着嗓门怒吼:“你去凑什么热闹!那山是猴子爬的道,稍有不慎摔下去就是肉泥!你给老子滚回后方待着!”
庞万春也黑了脸,厉声斥责:“秋霞!军中无戏言!这是九死一生的夺关血战,不是你在后院耍花枪!退下!”
牛皋急得满头大汗,为了把媳妇按回去,他连脑子都不转了,扯着破锣嗓子乱喊:“就是!大哥你评评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俺们才圆房,万一她肚子里有了俺老牛家的种,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俺怎么跟老牛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这浑话一出,王贵和汤怀险些憋不住笑出声。
庞秋霞甩开牛皋的手,一双杏眼怒视着这头黑牛,“呛啷”一声,直接拔出腰间短刀。
手腕一翻,“铮”!
锋利的刀刃直直插在岳飞面前的帅案上,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剧烈颤抖。
庞秋霞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牛皋,死死盯着岳飞,声音凄厉中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烈性:“我庞秋霞的男人要在刀尖上滚,我的亲哥要去悬崖上搏命!我哪有躲在后方苟活的道理?”
她突然拔高了音量,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元帅若觉得,我庞秋霞武艺不济,上不得战场,今日不让我去,我现在就用这把刀抹了脖子,死在您的帅帐里!”
帅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庞秋霞的这股刚烈劲儿给震住了。
牛皋张大了嘴,半句话也憋不出来,眼圈瞬间红了。
岳飞怔怔的看着案几上的短刀,又看了看昂首挺胸的庞秋霞。
半晌,岳飞的嘴角扬起欣赏的弧度。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好一个将门虎女!有此巾帼,何愁方腊不灭!”
岳飞拔出令箭,扔给庞秋霞:“准你随军同行!但记住,上了战场,你只是兵,没有特权!”
“一切,要听从庞将军指挥,不得擅自做主!”
“谢元帅!”庞秋霞大声接令,眼角挑衅般地瞥了牛皋一眼。
半个时辰后,夜色如墨。
两千精锐死士个个身穿黑衣,黑巾蒙面,在夜幕的掩护下,犹如一群幽灵般遁入了危机四伏的连绵深山。
帅帐内,众将已悉数散去,唯独留下了王贵。
岳飞负手站在那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阴冷。
“王贵。”
“末将在!”王贵上前一步。
“明日你做正面先锋。”岳飞转过身,向来端正肃然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极度阴险、甚至带着几分“缺德”的冷笑,“找个身形和黑厮差不多的弟兄,涂黑了脸去关前站着。另外,去辎重营找最好的画师和绣娘,连夜给我弄个大东西出来……”
岳飞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王贵听完,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倒吸一口凉气,看岳飞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恶魔:“卧槽……元帅,这招太损了吧?王寅那老小子看到,估计得当场气晕过去!”
岳飞冷笑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独松关。
“他王寅不是想玩脏的吗?本帅明天就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