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徐家的院子里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灯光把前院照得通亮,人影在光下来来去去,说话声、笑声、搬桌椅的声音搅在一起,把整个宅子的温度都抬高了半截。
徐浪站在偏厅的角落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热闹。
他陆续见到了几个熟面孔。
王贤英先到的,一个人来的,进门之后跟几个老军官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就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了。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转着杯盖。
但徐浪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着屋子里的人。
那种扫不是刻意的,是长年累月养出来的习惯,像是一个习惯了观察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先把周围的环境过一遍。
王学兵和徐翠是一块来的。
王学兵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大大咧咧的随意。
他进门之后先四处张望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被徐翠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才把目光收回来。
徐翠今天穿得素净,脸上带着一层很淡的笑意,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端着的笑,是一种让人看了会觉得舒服的、不急不躁的笑。
但徐浪清楚,这个女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不是白给的。
她笑,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笑。
小玉和王家的老佛爷是后面才到的。
老佛爷被小玉搀着,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拐杖先往前探一探,笃的一声点在地上,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她的背有些弯了,但头昂着,下巴微微往里收,是一种上了年纪之后依然不肯松懈的端正。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几个年轻军官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连手里的烟都悄悄掐了。
还有一些王家的嫡系亲属,零零散散地跟在后面。
徐浪没有一一去认。
他站在偏厅的角落里,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打算继续当他的透明人。
王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徐翠身边。
徐翠看见女儿,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她伸手理了理王霜鬓角的头发,说了几句什么,王霜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朝偏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徐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隔着玻璃和人群,她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徐浪身上。
徐浪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徐翠已经笑盈盈地走进了偏厅。
“来了也不说一声。”
徐翠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嗔怪,像是在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要不是霜霜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到了。”
徐浪站起身。
他比徐翠高出大半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跟她的目光对上。
“刚到不久。看您在忙,就没过去打扰。”
徐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种打量的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透。
但她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反而越来越浓了。
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徐浪没有被这股热情冲昏头脑。
他心里清楚,徐翠的顺眼不是真的顺眼,是她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的顺眼。
这种顺眼比任何一种刁难都让人难以招架。
因为你不能翻脸,不能冷淡,甚至连敷衍都显得你不知好歹。
你只能接着。
他宁可不要这种热情。
且不说他对王霜确实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单说徐翠这一进偏厅,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朝这边聚过来。
偏厅里原本还算安静的空气,忽然变得稠了。
有人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徐浪身上。
有人干脆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大大方方地朝这边看。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掂量,有审视,还有几道带着不加掩饰的复杂。
徐浪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把墨镜摘了下来。
墨镜摘下来的那一刻,偏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忽然拧小了音量。
不是安静,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把呼吸放轻了的微妙停顿。
然后那个停顿碎了,哗然声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本来就不太平的水面。
徐浪是个小辈。
论年纪,论资历,论辈分,这间屋子里能压他的人一抓一大把。
可在场的人没有几个敢用斜眼看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些肩章上缀着星星的军官,平时走到哪里都是被人让路的主,此刻也有不少人主动朝这边挪了挪脚步,想凑过来跟徐浪搭几句话,混个脸熟。
尤其是从粤州军区来的那几个军官,态度更加直接。
他们本来就跟天海党走得近,没有北方这边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顾忌,想认识就认识,想交好就交好,脸上的热络不是装出来的。
周庆明这些同龄人的成功,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跟徐浪把关系处好了,是真的能落到实处的。
不是那种喝几顿酒、拍几张合影的面子交情,是真金白银、真刀真枪的利益捆绑。
粤州那边的人尝过这个甜头,所以他们的热情是实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迫切。
孙凌的凋落。
张娴暮吃的哑巴亏。
这一桩桩事情连在一起,把徐浪推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的位置上。
你可以不喜欢他,可以不认同他,但你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他。
关于燕京党和天海党的那些事,其实跟军区没有太深的牵扯。
当兵的人不玩政客那一套虚掩的功夫。
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喜欢拐弯抹角,更懒得既扮黑脸又唱红脸。
他们觉得跟徐浪打好关系值得,就不会藏着掖着。
这种痛快,倒是让徐浪觉得比外面那些笑脸迎人、背后捅刀子的场合舒服了不少。
王学兵对这个妹夫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徐浪身边,沙发垫子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大块。
他坐下来的动作太大,肩膀直接撞上了旁边白文静的胳膊,把白文静整个人往边上挤了半个身位。
白文静看了他一眼,王学兵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开始拍着徐浪的肩膀说话了,声音大得像是在练兵场上喊口令。
白文静哭笑不得地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给了这位完全没有眼力劲的大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