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三郎佑介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
他已经这样站了三个时辰。从寅时站到巳时,太阳从海平线底下爬上来,从暗红变成金黄,再变成刺眼的白,把他的影子从船头左侧慢慢碾到右侧,像磨盘碾过豆子。但他没动。脚掌钉在甲板上,手指抠着船舷的木栏杆,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木屑和干涸的血痂。
他不是在看。是在等。
等一条灰线。等一个点。等任何不是蓝色的东西。
三十七天了。
从长崎出港那天算起,今天第三十七天。粮食还能吃九天——这是昨天傍晚水手长当众量的,把最后一袋米倒进大木盆,用碗一碗一碗舀出来,舀一碗报一个数,声音又平又冷,像在数棺材钉。水手长数到“二十七碗”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荒木一眼。那眼神荒木记得——跟他小时候在饿鬼队里,那些大人看快死的孩子的眼神一样。不是怜悯,是计算。计算这孩子还能撑几天,计算埋他要挖多深的坑。
荒木当时没说话。他现在也不是说话的人。他是“大将”,是関白殿下亲点的“第二批探险队总大将”,名字写在朱批令状上,盖着五三桐纹。可他知道,在这片蓝得让人发疯的海上,名字和纹章不如一碗米。不如一口水。不如了望台上那声“陆——地——”
可他还是要等。
因为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在等。至少荒木觉得他在等。等荒木找到他,等荒木说“殿下让我来接您回去”,等荒木把带来的那坛菊正宗打开——柳生殿爱喝菊正宗,说那酒清冽,不挂喉。荒木记得。他记得很多关于柳生殿的事,记得他擦刀时的小指翘起,记得他说话时右眉会微微挑起,记得他临行前夜在长崎港的营火旁,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的那个圈。
“小笠原大概在这儿。”柳生殿说,树枝在北边点了点,“北纬二十七度左右。有火山,有淡水,树木茂盛,鸟兽奇形。”
荒木当时跪坐在沙地上,看着那个圈。他不明白什么叫“北纬二十七度”,但他记住了“火山”“淡水”“树木茂盛”。他问:“殿下怎么知道?”
柳生殿笑了。那笑在火光里有点模糊。“我看过一本书。”他说,“一本很老很老的书。”
荒木没问是什么书。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像他知道,柳生殿有些地方跟别人不一样——他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他说话有时像在背书,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柳生的温柔像是一个母亲,总是会很有耐心。
而赖陆公则完全不同,还记得那时在福岛家的清洲城。荒木练枪,练到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流。那时还没有柳生新左卫门,只有还是福岛家庶长子的赖陆穿着并不华丽的衣裳走过来,没说“别练了”,也没说“去包扎”。他更没有愚蠢的说:“我单独教你一种枪术。”
而是把所有人聚集过来,演示一种不允许呐喊的枪术。
“枪刺出去,力从地起。”赖陆公彼时,手按在他腰上,演示给饿鬼队的所有人看,“脚跟踩实,膝盖微屈,腰胯拧转,肩送臂,臂送腕,腕送枪。”他的手很稳,声音很平,“像水。一股水从脚底涌上来,流过膝盖,流过腰,流过肩,流过手臂,从枪尖涌出去。不许喊。喊就是泄气。气泄了,力就断了。”
所有人都跟着学。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一股水。他想象自己是一口井,井底有水,水上涌,涌过身体,涌出枪尖。他不喊。他咬着牙,把呐喊憋回肚子里,憋成一股力,从枪尖刺出去。
噗。草靶穿了。
预想中的“好”,不存在,一个字都没有。理所应当就像是父亲赐予孩子那般理所应当,荒木记到现在。
真正的恩义永远不是我给了你什么,你要报答我什么。而是他是你的亲人,你愿意听他的。
既然赖陆公相信柳生新左卫门,那么他就是家人。
所以他必须等。必须找。必须在这片蓝得让人发疯的海上,找到那个画圈的人。
哪怕粮食只剩九天的量。
哪怕水手长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
哪怕昨天晚上,他起夜时经过底舱,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
他不是故意听的。是尿急。他走到船舷边,解开裤带,对着黑漆漆的海撒尿。尿是黄的,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金线,坠进海里,连个响都没有。然后他听见了。
从底舱传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夜里太静,海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所以那些低语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明日午时……若还不见……”
“……按老规矩……”
“……抽签……谁动手……”
“……副手接任……返航……”
荒木尿完了,站在那儿,裤带还攥在手里。风吹过来,胯下凉飕飕的。他听着,听着那些词一个个蹦出来:“午时”“老规矩”“抽签”“动手”。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懂“动手”。在大洋上,“动手”不是比武,不是切磋,是“处理”。
处理谁?
他系好裤带,慢慢走回舱室。脚踩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他觉得自己像个贼,在偷听别人怎么商量杀自己。
回到舱室,他躺下。睁着眼,看头顶的木板。木板有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刀痕。他看着那条光,想起関白殿下教他枪术时说的话。
“力从地起。”赖陆公说,“不管多慌,脚要踩实。脚踩实了,人才不会飘。”
荒木现在就觉得飘。飘在这片海上,飘在这艘船上,飘在那些低语里。他想把脚踩实,可脚下是甲板,甲板下面是舱,舱下面是海,海下面不知道是什么。没有地。没有可以踩实的地。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站在名护屋城的校场上。脚下是夯实的土,硬,实,一脚踩下去,脚印浅浅的一个。枪在手里,沉甸甸的。后来赖陆公在身后说:“水。一股水。”
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
一股水。
他睡着了。
天亮了。
荒木睁开眼,先看见那条缝。月光没了,换成天光,白晃晃的。他坐起来,穿好衣服,系好刀——刀是柳生殿给的,一柄胁差,说“海上用得着”。他到现在还没用过。
他走出舱室。
甲板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水手在擦洗甲板,布拖过木板,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见他出来,他们停了一下,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擦。没人说话。没人说“大将早”。连点头都没有。
荒木走过他们身边,走到船头。
他站定,开始看海。
这是他第三十七天看这片海。蓝。除了蓝还是蓝。深蓝,浅蓝,靛蓝,孔雀蓝。太阳照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金箔,晃得人眼晕。天也是蓝的,但蓝得轻些,淡些,像褪了色的布。海和天在远处缝在一起,缝得死死的,看不见线头,看不见接口,就那样蓝进蓝里,蓝成一片,蓝成一个巨大的、没有底的碗,把船扣在中间。
荒木看着,忽然想起饿鬼队。
不是想起某个人,某件事,是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永远处于无限渴望仿若是饿鬼道芸芸众生那般的感觉。
不是没饭吃的那种饿。饿鬼队有饭吃,有肉吃。関白殿下养他们,鲸肉、羊肉、禽蛋,管够。柴田那混蛋一顿能吃三斤鲸鱼肉,吃得满嘴流油,然后打着饱嗝说“还是饿”。别人笑他,说你是猪啊,三斤肉还饿。柴田就哭,说我想吃白米饭,我想吃刚蒸出来的白米饭,热腾腾的,一粒一粒,亮晶晶的,不用就菜,光吃饭就能吃三碗。
荒木不吃肉。不是不能吃,是不想吃。他把肉当药——関白殿下说,吃肉长力气,长筋骨,长个子。有了本事才能做出人头地,不会被任何人踩在泥巴里。他就吃,大口大口地吃,嚼都不嚼,吞下去。但他不觉得那是饭。饭是稻米。是春天插秧,夏天薅草,秋天收割,冬天脱壳,然后上甑蒸,蒸出一屋子白气,蒸出一锅亮晶晶的、香喷喷的、一粒是一粒的米。
那是饭。肉不是饭。肉是药。
所以他练枪练到虎口裂开,血流不止,也不觉得苦。因为他吃的那些肉,那些药,就在那时候变成力,从枪尖刺出去。柳生殿说“好”的时候,荒木觉得,那些肉没白吃。
可现在,在海上三十七天,他连肉都没得吃了。只有咸鱼,只有硬饼,只有发绿的腌菜。昨天水手长量的那二十七碗米,是最后的好米,今天开始,就要吃陈米,吃掺了沙的陈米,吃煮不烂、嚼不动的陈米。
荒木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有血味。
他想吃白米饭。刚蒸出来的,热腾腾的,一粒一粒,亮晶晶的。
他想得厉害。
身后有脚步声。
荒木没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很特别,又轻又稳,像猫,但比猫重些——是来岛通亲。
来岛在他旁边坐下。不是站,是坐。这个小个子男人永远坐着,好像站着累。他手里拿着两张图,一张羊皮纸,一张木板裱的纸。羊皮纸那张皱巴巴的,边缘磨损,墨迹晕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木板裱的那张新些,但画得歪歪扭扭,几个朱红的圈像血滴。
“阿隆索说,就这两天了。”来岛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
荒木“嗯”了一声。
阿隆索是那个西班牙老航海,左脸一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写了个“一”字。他说他在大洋上跑了三十年,见过鲸鱼把船顶翻,见过水手生吃同伴,见过岛屿在眼前消失——但也见过船在海上漂了三个月,粮食吃光,水喝光,人开始喝尿,然后尿也没了,就开始喝血,最后只剩一堆骨头漂在海里,每根骨头上都有牙印。
“他说纬度对了。”来岛把羊皮纸摊在甲板上,手指点着一个用炭笔画的圈,“误差两度。在大洋上,这算准的了。”
荒木低头看那个圈。
圈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九州。阿隆索昨天画的,用四分仪对着太阳比划了半天,又在木板上算了半天,最后用炭笔画了这个圈。画完他说:“如果岛在这个圈里,我们三天内能到。如果不在……”他耸耸肩,那道疤跟着动了动,“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荒木不懂什么叫“纬度”,不懂什么叫“误差两度”。但他听懂“三天”。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后天是第三天。
后天中午,如果还看不到岛——
“误差两度是多少里?”荒木问。
来岛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甲板上比划:“这么跟你说吧。如果岛在京都,我们可能走到了奈良,或者走到了岐阜。在陆地上,走错这么远,顶多骂句娘,多走几天。在海上……”
他没说完。但荒木听懂了。
在海上,走错这么远,就是死。
“但他说看到信天翁了。”来岛又说,声音里有一丝勉强拽着的希望,“那种鸟只在陆地附近飞。还有海草,那种长叶子的,只有靠近岛才有。”
荒木没说话。他看向海。
海还是那片海。蓝。蓝得让人想吐。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他看见海面上漂着东西——一片叶子,绿色的,长长的,像海带。叶子边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翅膀很大,飞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信天翁。阿隆索说,看到它,陆地就不远了。
荒木盯着那只鸟。鸟也盯着他——或者说,盯着船。鸟的眼睛很小,黑得像两点墨,但荒木觉得它在看自己,在看这艘船,在看这艘船会不会在下一刻沉下去。
鸟飞走了。
荒木继续看海。
午时到了。
太阳在头顶,晒得甲板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泡。荒木没动,还站在船头。他背后,甲板中央,水手长又在量米了。
今天量得更慢。
水手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是年轻时跟南蛮人打架留下的。他做事一板一眼,说一不二。现在他正蹲在米袋旁,手伸进袋子里,不是用碗量,是用手抓。抓一把,摊在掌心,看,闻,然后放回去。抓一把,看,闻,放回去。不说话,就那样一遍遍地抓。
所有人都看着他。
擦洗甲板的停下来了。整理帆索的停下来了。掌舵的也偏过头,眼睛瞟过来。整个船,除了海浪声,除了风声,除了帆被风鼓满的噗噗声,就只剩下水手长抓米的声音——沙,沙,沙。
荒木背对着他们,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背上。不疼,但痒。痒得他想回头,想吼,想拔刀。但他没动。他想起了関白殿下的枪术。
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
一股流水般的源源不绝的劲道。
他吸气,呼气,把那股想吼的冲动憋回去,憋成一股力,沉到脚底。
脚跟踩实。
甲板在晃,但他想象下面是土,是名护屋城校场上夯实的土。一脚踩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站稳了。
水手长终于量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米灰,走到荒木身后三步远,停下,说:“大将。”
荒木没回头。
“米还能吃八天。”水手长说,声音又平又冷,“水还能喝六天。如果省着点,能多撑两天。”
荒木“嗯”了一声。
水手长等了一会儿,等荒木说点什么。但荒木什么都没说。水手长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像在踩谁的脑袋。
荒木继续看海。
未时了。
太阳偏西,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拉得长长的,像根黑绳子,拴在脚踝上。荒木觉得渴,但没去喝水。水只剩六天,不,如果省着点,能多撑两天,那就是八天。八天。如果三天内还看不到岛——
他看到阿隆索了。
西班牙人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黄铜四分仪。他走到船头,没看荒木,直接举起四分仪,对着太阳。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手里的小木板上写写画画。写完了,他抬头,看海,看天,看云,看鸟。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要把肺都叹出来。
叹完了,他走到荒木身边,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今天。”
荒木转头看他。
阿隆索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着荒木,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海。“今天如果看不到,”他说,“明天就要转向了。”
荒木不懂葡萄牙语,但他听懂“今天”和“明天”。他看向来岛。来岛走过来,翻译:“他说,今天如果再看不到陆地,明天就得改方向了。”
“为什么?”荒木问。
来岛翻译给阿隆索听。阿隆索听完,咧嘴笑了——那道疤把笑容扯得有点狰狞。他说了一串话,说得很快,手势比划着。来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说,”来岛翻译,声音干巴巴的,“信天翁是跟着陆地飞的,但不会离陆地太远。如果我们今天还看不到,说明陆地不在我们航向的正前方,可能偏左,可能偏右。再往前就是死路,必须转向,赌一边。”
“赌?”荒木问。
来岛又翻译。阿隆索耸耸肩,说了几个词。
“他说,”来岛的声音有点哑,“赌左边,还是右边。赌对了,找到陆地。赌错了……”他没说完。
但荒木听懂了。
赌错了,就是死。
“如果赌,”荒木说,“赌哪边?”
来岛翻译。阿隆索想了想,伸出手,指向左舷方向:“那边。”
“为什么?”
“直觉。”阿隆索说,摸了摸脸上的疤,“三十年的直觉。”
荒木看着阿隆索指的方向。海。蓝。除了蓝还是蓝。
“如果不赌呢?”荒木问,“继续往前。”
来岛翻译。阿隆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词。
来岛没翻译。但荒木看懂了阿隆索的口型。那个词是“死”。
死。
荒木转过头,继续看海。
申时了。
太阳又低了些,海面上开始泛起金光,一片一片的,像撒了金粉。荒木的嘴唇干得裂开了,血渗出来,他用舌头舔掉,咸的,腥的。他渴,但他还是没去喝水。
他看见来岛的手下了。
来岛通亲带来的人,都是海贼出身,脸上有风霜,手上有老茧,眼里有杀气。他们现在聚在左舷,三个人,背对着荒木,在磨刀。
不是武士刀,是短刀,切缆绳用的,剖鱼用的。磨刀石是粗砂石,磨起来声音很响,嚯——嚯——嚯——,一声,又一声,规律,缓慢,不停。
他们磨得很认真。一个人磨,两个人看。磨完了,换一个人磨,还是那声音,嚯——嚯——嚯——。磨完了,用手指试刃,试完了,点头,传给下一个人。
他们不说话。就磨刀。嚯——嚯——嚯——。
荒木看着他们磨。看着看着,他想起饿鬼队里也有磨刀的时候。不过磨的是枪头。柴田那混蛋力气大,但手笨,总是磨不好,磨着磨着就把枪头磨秃了。柳生殿看见了,不说他,拿过枪头,自己磨。磨刀石是细砂的,磨起来声音很轻,沙——沙——沙——,像春蚕吃桑叶。磨完了,柳生殿举起枪头,对着光看,枪头亮得像一汪水,能照见人。昔日的関白殿下说:“磨刀不是用蛮力。是用心。”
荒木现在觉得,这些人磨刀也很用心。嚯——嚯——嚯——,每一声都很用心。
磨给谁看?
给他看。
荒木懂了。他们在告诉他:刀磨快了。刀磨快了,就能切东西。切缆绳,切鱼,切肉。切什么都行。
他转回头,继续看海。
酉时了。
太阳快要贴到海平线了,红得像血,把天和海都染红了。荒木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到从船头一直拉到船尾,像根黑绳子,要把船捆起来。
他听见歌声了。
不是正经的歌,是海贼们常唱的那种,调子乱七八糟,词也乱七八糟。唱的人嗓子劈了,但唱得很大声,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乌鸦叫。
纪伊的港口妞儿肥
肥得能掐出水
掐一把,叫一声
哥哥你轻些个……
唱到这儿,停了。然后是哄笑。大笑。狂笑。笑得甲板都在震。
荒木没笑。他盯着海平线。海平线现在是红的,金红,血红,红得发黑。在红和黑的交界处,有一条线,细细的,灰灰的,像用铅笔在红纸上划了一道。
他眨了眨眼。
线还在。
他又眨了眨眼。
线还在。不但还在,还变粗了,从“线”变成“带”,从“带”变成“块”。而且不是平的,是起伏的,有高有低,像蹲在海平线上的一头巨兽。
荒木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他太渴了,渴得嗓子像着火,像塞了炭,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他只能张嘴,发不出声。
但他身后有人发出来了。
是了望台上的了望手。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什么荒木忘了,只记得他爬桅杆爬得最快,像猴子。现在他站在桅杆半腰的篮子里,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拼命往前指,喉咙里发出一种不是人声的声音,像野兽嚎,像鬼哭:
“陆————地————!!!!”
那声音劈了,破了,碎了,但在寂静的傍晚,在只有海浪声和风声的傍晚,那声音像一道雷,劈在甲板上,劈在每个人耳朵里。
甲板上的笑声停了。
磨刀声停了。
量米的声音停了。
一切声音都停了。只有海浪,只有风,只有帆被风鼓满的噗噗声。
然后,一切都活了。
水手长第一个跳起来。他本来蹲在米袋旁,现在跳起来,像屁股下装了弹簧。他冲向船头,冲得太猛,差点撞到荒木。但他没停,冲到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条灰线。
“是!是陆地!”他吼,声音也劈了,“是陆地!是岛!”
磨刀的那三个人也冲过来了。刀还攥在手里,磨刀石掉在甲板上,咕噜咕噜滚。他们冲到船舷边,也瞪眼看。
“在哪儿?在哪儿?”
“那儿!那条线!”
“是云吧?”
“放屁!云会动!那东西不动!”
“是岛!真是岛!”
然后更多的人冲过来。擦洗甲板的,整理帆索的,掌舵的,煮饭的,全冲过来了。他们挤在船舷边,挤在船头,挤在荒木身边,挤得他站不稳。但他们没碰他。他们像潮水,荒木是礁石,潮水涌过来,在礁石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荒木站在那儿,站在人群中间,又像站在人群之外。他看着那些脸。那些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是红的,金的,扭曲的,疯狂的。有人在大笑,笑到眼泪流出来。有人在哭,哭到鼻涕流进嘴里。有人跪下了,跪在甲板上,以头抢甲,磕得咚咚响。有人瘫软了,瘫在甲板上,裤裆湿了一片——吓尿了。
荒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脸,这些眼睛。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底舱听见的低语:“午时”“老规矩”“抽签”“动手”。他想起今天中午,水手长量米时看他的眼神。他想起午后,那些人磨刀的声音,嚯——嚯——嚯——。
现在,这些人在哭,在笑,在磕头,在尿裤子。
有一个人扑过来了。是磨刀的三个人之一,那个脸上有疤的。他扑到荒木脚边,抱住荒木的腿,抱得死紧,指甲掐进荒木的小腿肉里。他抬头看荒木,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糊成一团。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只能啊啊地叫,像哑巴。
然后他喊出来了:
“大将!大将!找到了!您找到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喷血沫。喊完了,他把脸埋在荒木的靴子上,嚎啕大哭。
更多的人扑过来了。他们抱住荒木的腿,抱住荒木的腰,抱住荒木的胳膊。他们哭,他们笑,他们喊:
“大将!是岛!是岛啊!”
“您带对路了!您带对路了!”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荒木被他们抱着,摇着,晃着。他站着,站着,脚跟踩在甲板上,踩实了。他想起関白殿下的枪术。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一股水。
一股水从脚底涌上来,涌过膝盖,涌过腰,涌过肩,涌过手臂,涌到眼睛里。
他哭了。
但他没喊。他把呐喊憋回去,憋成一股力,憋成一股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嘴里,咸的,涩的,像海。
他抬头,看向那条灰线。
灰线更粗了,更清楚了。能看见轮廓了,能看见起伏了,能看见颜色了——绿的,墨绿,深绿,绿得发黑。是树。是岛。是陆地。
是小笠原。
関白殿下信任的那位柳生新左卫门殿说的没错,那群岛真的存在。
荒木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名字从胸膛里扯出来,扯出喉咙,扯出嘴唇,扯到这片血红的天空下:
“赖陆公英明——!!!”
“柳生殿————!!!!”
“我来了————!!!!”
这倒不是他多么爱柳生,而是他本能觉得柳生出发得早必然早就到了。而无论是搜寻柳生,亦或是旁的什么,都是基于柳生先出发,以及饿鬼队都有把关白殿下身边人视为家人的传统。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碎,吹进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没有人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没人在意。所有人都在哭,在笑,在喊,在叫。他们抱着荒木,抱着彼此,抱着桅杆,抱着船舷,抱着任何能抱的东西,像抱着救命稻草。
荒木站在他们中间,站在这片哭喊和狂笑中间,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灰线。他想,柳生殿,我找到你的岛了。
他在岛上吗?
他在等我吗?
毕竟一路以来,柳生新左卫门留下的文书是分毫不差的。
片刻后,北风推着鼓荡的风帆向灰线靠近。
不,不是靠近,是灰线在向他们走来。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从“线”变成“带”,从“带”变成“块”,从“块”变成山。山是绿的,墨绿,深绿,在血红的夕阳下绿得发黑。山顶是尖的,像枪尖,刺进天空。山下是雾,白茫茫的雾,缠在山腰,像腰带。
阿隆索站在船头,左眼眯着,右眼凑到那个黄铜四分仪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他放下四分仪,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这便你们海图的父岛。”
来岛通亲如实翻译。
荒木盯着那座山。父岛。赖陆公果然没有看错人,柳生殿说的那个岛。有火山,有淡水,树木茂盛,鸟兽奇形。他在那儿。他一定在那儿。
“全速!”荒木说。他的嗓子还哑着,但声音能发出来了,“全速前进!”
没人动。
荒木愣了一下。他转头看。水手们还挤在船舷边,还在哭,在笑,在喊,在叫,但没人去动帆,没人去转舵,没人去干该干的活。他们像一群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张着嘴,瞪着眼,只会喘气。
荒木又喊了一声:“全速前进!”
还是没人动。
荒木明白了。他们不是不听令。是听不见。他们的耳朵里还响着刚才那声“陆地——”,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手脚还不听使唤。他们从鬼门关爬回来,魂还没跟上。
荒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升帆——!转舵——!全速——!!!”
这一声吼,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身上。水手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都抹在手背上,然后转身,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年轻水手的屁股上:“听见没!升帆!都他妈动起来!”
年轻水手被踹得一个踉跄,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咧着嘴,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一边笑一边往桅杆跑:“升帆!升帆!”
有人动了,其他人也跟着动。擦洗甲板的扔了抹布,整理帆索的扔了绳索,磨刀的扔了刀——刀掉在甲板上,哐当一声,没人捡。所有人都动起来了,跑向各自的岗位,手脚并用地爬桅杆,扯绳索,转舵轮。动作笨拙,跌跌撞撞,但都在动。甲板上又有了声音,不是哭喊,是号子,是吆喝,是帆被风吹鼓的噗噗声,是舵轮转动的吱呀声,是船头破浪的哗哗声。
船在加速。
荒木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风从正面吹来,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座山,那座绿得发黑的山。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能看见山上的树了,不是一片绿,是深浅不一的绿,深绿的是树,浅绿的是草,还有白色的,是岩石。他能看见海岸线了,弯弯曲曲的,像狗啃过的骨头。他能看见海滩了,金黄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是沙滩。柳生殿说过,父岛有沙滩,白色的沙滩,沙子细得像面粉。
荒木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跑,想跳,想立刻上岸。但他没动。他是大将。大将得最后上岸。这是规矩。
他身后,来岛通亲走过来。这个小个子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火在烧。他手里还攥着那两张图,攥得指节发白。
“是父岛。”来岛说,声音在抖,“阿隆索说,地形对得上。北边是山,南边是湾,湾里有沙滩。是父岛没错。”
荒木点头。他想说话,但嗓子发干,发紧,发不出声。他只能点头。
船在继续靠近。现在能看见海浪拍岸的白色泡沫了,能看见海滩后面的树林了,能看见树林里飞起的鸟了——不是信天翁,是更小的鸟,黑压压一片,被船惊起,在空中盘旋,嘎嘎地叫。
荒木闻到了味道。不是海水的咸腥味,是别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树叶的味道,花的味道,腐烂的果实的味道。那是陆地的味道。三十七天,他闻了三十七天海水味,现在终于闻到了别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鼻子,钻进肺,钻进血液里。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船在减速。帆在降。锚在放。铁锚砸进海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一长串铁链滑动的哗啦声。船停了,在海湾里轻轻地晃。
天快黑了。夕阳只剩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山尖上,像一滴血。天是紫的,海是紫的,山是黑的。沙滩是暗金色的,像铺了一层铜粉。
荒木转过身。甲板上,所有人都看着他。水手们,舵手们,厨子们,来岛的人,阿隆索,都看着他。他们的脸在暮色里模糊不清,但眼睛是亮的,像一百多颗星星,钉在他身上。
荒木清了清嗓子。嗓子还哑,但能说话了。
“准备登陆。”他说,“二十人第一批,带武器,探路。其余人守船,明天天亮再上岸。”
没人动。他们还在看他。
荒木又说了一遍:“准备登陆。没听见吗?”
水手长第一个动了。他转身,开始点人:“你,你,你,还有你,第一批。去拿家伙,长枪,短刀,弓箭。快!”
被点到的人动了。他们跑向船舱,跑向武器库,脚步声咚咚咚,像擂鼓。其他人也开始动,收拾绳索,固定帆布,检查船体。秩序回来了。或者说,秩序从来都在,只是刚才被那声“陆地”打碎了,现在又重新拼起来。
荒木看着他们忙。他看着那二十个人在甲板上集合,每个人都拿着武器,有的拿长枪,有的拿弓箭,有的腰里别着短刀。他们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但身形是紧绷的,是警惕的。他们知道,陆地不一定是朋友。陆地上可能有野兽,有毒虫,有瘴气,有原住民——如果有的话。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只有石头,只有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带来的第一批人马。
他这些日子太柳生殿了,毕竟有了先遣队就意味着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围墙。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同一片夕阳。
柳生新左卫门瘫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他的腿还在抖。从船到岸,不过三丈距离,他几乎是爬过来的——跳下船,踩空,呛了一口海水,然后被船员们七手八脚拖上来。现在他趴在沙子上,脸埋在温热的沙粒里,像一条搁浅的鱼。
沙子在嘴里,咸的,涩的,硌牙。
但他不想动。
岸。
是岸。
不是甲板,不是船舱,不是那片晃了三十多天的、永远在动的、让人想吐的海。是岸。是硬的,是稳的,是不动的。
柳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紫,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那些云。云在动,但动得很慢,很稳,不像海上的云——海上的云像在跑,被风追着跑,一刻不停。
这里的云不跑。它们只是飘。
柳生忽然笑了。
那笑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沙子,带着海水,带着三十七天憋着的一切。他笑得很响,很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船员们围着他,看着他,没人说话。他们大概觉得柳生大人疯了。
也许真的疯了。
笑够了,柳生坐起来。他看看四周。沙滩,金色的,绵延很远。沙滩后面是树林,绿色的,密密的,看不见尽头。树林后面是山,青色的,高耸入云,山顶罩着一层白雾。
瓜达尔卡纳尔。
这四个字又浮上来。1942,三万六千人,血岭,亨德森机场,铁底湾。那些名字像鬼魂,在他脑子里飘。他甩甩头,想把它们甩掉。
没用。
它们就在那儿。那些还没发生的事,那些已经在他记忆里刻成历史的事,那些和这片宁静的沙滩、这片茂密的树林、这座沉默的山,完全不搭的事。
柳生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走了。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船。船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帆已经降了,桅杆还立着,像一根烧焦的骨头。船员们正在往下搬东西——粮食,淡水,武器,工具。他们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们知道,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
柳生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庆幸,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是那种“又活下来一次”的疲惫,是那种“接下来怎么办”的茫然。
他想起赖陆。
那个一间一尺的男人,此刻应该在名护屋的天守阁里,批阅战报,接见来使,运筹帷幄。朝鲜战场,三韩之地,那些地名正在一个一个变成他的囊中之物。等柳生回去的时候——如果他能回去——朝鲜大概已经没了。汉城,开城,平壤,那些李朝经营了几百年的城池,都会插上五七桐纹的旗。
赖陆不需要他找的这条路。
赖陆从来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铁炮,是战马,是粮食,是能打仗的兵。这些东西,和明朝做交易就能换来。和那些“野猪皮”——努尔哈赤,皇太极,那些柳生上辈子在史书里读到过无数遍的名字——做交易就能换来。
铁炮换战马。
战马换土地。
土地换人口。
人口换兵。
柳生闭上眼。他脑子里又浮起那些画面——不是他见过的,是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在书里读过的,在弹幕里刷过的。辽东,辽西,宁远,锦州。关宁铁骑,八旗劲旅,山海关,一片石。那些地名和人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他不想让赖陆走那条路。
不是因为那条路走不通。是因为那条路上,躺着太多人。他上辈子在b站讲明史,讲崇祯,讲袁崇焕,讲扬州十日。那些隔着屏幕都能感到疼的东西,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评论区有人说他“哭明”,有人说他“朱孝子”,有人说他“屁股歪了”。他都看过,都没回。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煌煌大明三百载,不称臣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句话他上辈子念过多少遍?在视频里,在文章里,在和朋友喝酒吹牛的时候。念着念着,自己也信了。信了天子真的守国门,信了君王真的死社稷,信了那三百年真的不称臣不纳贡。
可他知道另一面。
知道那些饿死的百姓,知道那些屠城的惨剧,知道那些“寇可往我亦可往”背后是无数白骨。知道崇祯上吊前写的“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是真的,也知道李自成进北京后那些“追赃助饷”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信哪边。
所以他来找这条路。
一条不一样的路。不靠铁炮换战马,不靠和“野猪皮”做交易,不靠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一条——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可以站着活”的路。
白人殖民者屠杀土着,那是他们的路。柳生不想走那条路。不是因为圣母,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不是对土着死,是对殖民者自己死。那些屠杀,那些奴役,那些“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最后都会变成债,变成子弹,变成独立战争,变成殖民地人民站起来把他们赶下海。
他不想让赖陆走那条路。
他想找一条不用杀那么多人、不用欠那么多债、也能富起来、强起来的路。
可现在,他站在瓜达尔卡纳尔的沙滩上,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路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先活下去。找到淡水,找到食物,找到安全的营地。然后,再想下一步。
至于明朝——赖陆说得对,那不是他的国。那是朱家的私产,是那些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皇帝的东西。他的祖先,或多或少都侍奉过大清,否则基因怎么传下来?他没有资格替明朝哭,也没有资格替明朝骂。
可他还是会想起那些话。
煌煌大明三百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那些话像咒语,念多了,就当真了。
柳生睁开眼,看着那片树林。
树林很密,很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能有土着,可能有野兽,可能有毒蛇,可能有瘴气。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只有鸟,只有沉默。
他迈步,向树林走去。
身后,船员们在喊他:“柳生大人!您去哪儿?”
柳生没回头。
“找路。”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