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不辨方位,无有时辰。唯有无尽幽暗,与偶尔掠过、不知源自何处的破碎法则流光,映照出此地亘古的死寂。
一点微光,突兀地亮起,在这绝对黑暗中,显得孱弱而执拗。微光渐近,乃是一盏样式古朴、灯焰却摇曳欲熄的青铜古灯。灯焰呈青灰色,光芒黯淡,仅能照亮方圆丈许之地,光芒边缘,无数细微的、仿佛由尘埃构成的、扭曲哀嚎的面孔时隐时现,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青铜古灯之下,一道身影,踏着微光,踽踽独行。
正是道陨子。
只是此刻的他,形容与昔日判若两人。原本尚算齐整的道袍,如今早已破败不堪,色泽晦暗,沾染着难以名状的、仿佛岁月与厄运共同浸染的污迹。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眸深处,那两点幽光,虽黯淡,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一头灰白长发,枯槁如秋后荒草,胡乱披散肩头。周身气息,衰败腐朽,仿佛一株行将彻底化作尘埃的古木,只凭最后一点不甘的执念,强撑着未曾倒下。
他右手拄着一根非金非木、通体布满裂纹、似杖似剑的残兵,左手提拎着那盏摇曳的青铜古灯。脚步虚浮,每一步踏出,都异常沉重,仿佛脚下非是虚空,而是吞噬生机的泥沼。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身躯佝偻,枯槁的手紧紧捂住嘴,指缝间,有点点暗金色的、带着浓郁衰败与不祥气息的、仿佛凝固血块又似金属碎屑的东西溢出,尚未落下,便被古灯青灰色的光芒灼烧,化作一缕带着刺鼻铁锈与腐朽味道的青烟,袅袅消散在黑暗中。那是他道基本源持续崩坏、被体内那股源自“蚀”的诡异力量侵蚀、同化后产生的、不祥的残渣。
青铜古灯的灯焰,随着他的咳嗽,剧烈晃动了几下,光芒又黯淡了一分,灯焰中那些哀嚎的面孔,似乎也随之清晰、痛苦了刹那。
“老……老爷……”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苍老声音,自灯焰深处传出,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担忧,“您……您不能再强行推演了……这‘燃魂灯’……就快、就快熬干了……您的魂源,也、也……” 声音断断续续,正是那始终追随道陨子、如今与这青铜古灯几乎融为一体、以此残存的老仆神魂。
道陨子放下捂住嘴的手,掌心的暗金色残渣已被灯焰灼烧殆尽,只留下焦黑的痕迹。他喘息了片刻,那眼中幽光重新凝聚,看向手中古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熬干?那便熬干罢。总好过……如那无头尸骸般,浑噩沉沦,最终化为此地……养料。” 他目光掠过古灯光芒之外的黑暗,那里,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不定形的、散发着污浊与不祥气息的阴影,在缓慢蠕动,正是被古灯光芒与道陨子身上衰败中又带着不屈气息吸引而来的、此方虚空滋生的、难以名状的、介于存在与消亡之间的诡异之物,有些类似之前遭遇过的、那墨色“淤泥”的某种低阶、混沌的形态。
“可……老爷,那……那道感应……” 老仆神魂声音虚弱,却依旧透着深深的忧虑与不解,“那般不祥,那般绝望,似是……似是……”
“似是月妖那孽障最后残留的气息?” 道陨子接过话头,声音嘶哑,却异常肯定,“不错。虽已淡薄,且混杂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绝对’的意蕴,但核心那一点源自其血脉、传承的、挣扎未果的绝望道陨之息,老夫……绝不会认错!”
他眼中幽光跳动,望向黑暗深处某个方向,那是他耗费巨大代价,甚至燃烧了部分本就不多的残存神魂,通过“燃魂灯”与自身近乎崩坏的、对“厄运”、“道陨”、“衰败”等法则的残余感应,在近乎无穷的混乱与黑暗中,艰难捕捉到的一缕、微乎其微的、断断续续的、指向性的、不祥的气机。
“那孽障……应是真的……彻底陨落了。” 道陨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大敌终去的一丝释然,更有对那陨落方式、以及陨落后残留气机所蕴含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绝望意蕴的深深忌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但其陨落之地,其最后残留,绝非寻常。那里……似乎发生了某种……超越寻常道陨,甚至超越寻常‘蚀’之侵蚀的……更加彻底、更加诡异、更加……接近某种‘终末’本质的变化。”
他回想起刚才不惜代价、借助“燃魂灯”与残存感应,强行捕捉、解析那一缕气机时,于刹那“窥见”的、破碎而模糊的、难以理解的“景象”——凝固的、仿佛暗金琥珀般的死寂空间,一尊姿态扭曲、散发着冰冷绝望宣告的、难以名状的、类似图腾或墓碑的诡异存在,无边无际、缓慢蠕动的墨色污浊之物,以及……那笼罩一切、贯穿一切的、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万物终结之后、最彻底、最冰冷、最沉重的、如同“尘埃”本身却又蕴含“理”之规则的、令人窒息的“意蕴”。
仅仅是刹那的窥见,那“意蕴”便差点顺着感应,反噬而来,若非他当机立断,以牺牲“燃魂灯”部分灯焰本源为代价强行切断联系,恐怕他此刻已然被那冰冷的、绝望的、仿佛能湮灭一切存在痕迹的“意蕴”所侵蚀,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此,他也受了不轻的反噬,道基崩坏又加剧一分,神魂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那里……有大恐怖,亦可能……有大因果。” 道陨子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那股不祥的侵蚀之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但,这或许……也是老夫,唯一的‘转机’所在。”
“老爷……您是说……” 老仆神魂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带着惊悸。
“老夫之道,老夫之途,老夫这残躯,乃至你这灯中之魂,皆已如风中残烛,行将彻底熄灭,归于那‘蚀’之污浊,或虚空尘埃。” 道陨子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然,天不绝人。那孽障陨落之地,残留的气机,其‘终结’之意,其‘绝灭’之理,其‘空寂’之韵……虽凶险万分,却隐隐与老夫道基崩坏、本源衰败、却又苦苦挣扎、欲在绝境中寻一线逆转之机的状态……有着某种……诡异的、近乎相反的‘对应’。”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更盛:“老夫是‘将陨未陨’,挣扎求存,欲逆天改命。那里,却是‘已陨绝灭’,彻底死寂,归于空无。二者,一为‘生’之挣扎,一为‘死’之终局。看似两极,然物极必反,死中或蕴新生之机,绝灭处或藏逆转之理。尤其……那股笼罩一切的、冰冷的、绝望的、却似乎蕴含着某种极致‘理’之规则的意蕴……或许,正是老夫推演多年、苦苦寻觅的,能彻底斩断体内‘蚀’之侵蚀、甚至……逆转这必死道伤、重续道途的……那唯一可能的‘契机’,或者说……‘钥匙’。”
“可……老爷,那地方……太凶险了……” 老仆神魂声音颤抖。
“凶险?” 道陨子惨然一笑,枯槁的脸上尽是自嘲与决绝,“老夫如今这般模样,与死何异?不过是早死晚死,死于此处,或死于彼处罢了。然,死于此处,神魂俱灭,道统不存,一切皆休。若搏命一探那‘绝灭’之地,或有一线生机,纵是十死无生,也不过是早入轮回。更何况……”
他目光投向手中青铜古灯,那摇曳的、青灰色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焰:“这‘燃魂灯’,灯油将尽,你我残魂,也已撑不了多久了。与其在此地苟延残喘,最终被黑暗吞噬,或彻底被体内‘蚀’力同化,化作无知无识的污浊怪物,不如……拼死一搏,去寻那‘绝灭’之地,或许,能于那极致的‘死寂’与‘终末’之中,为老夫,也为你,寻得一丝……不一样的‘了结’,或……‘新生’。”
言罢,他不再犹豫,强提残存法力,灌注于手中那布满裂纹的残兵。残兵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濒死哀鸣般的震颤,前端亮起一点微弱却锋锐的、仿佛能斩断一切腐朽与不祥的灰芒。他以此为引,再次锁定那一缕断断续续的、指向黑暗深处、那“绝灭”之地的不祥气机。
“走吧。” 道陨子嘶哑的声音响起,拄着残兵,提着即将熄灭的青铜古灯,向着那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那隐约传来冰冷、绝望、终结意蕴的方向,迈出了沉重而决绝的一步。
灯焰摇曳,映照着他枯槁而决绝的背影,与周遭虎视眈眈的、黑暗中的诡异阴影。前路,是未知的、恐怖的、仿佛万物终焉的“绝灭”之地,亦是这行将彻底陨落的老道,与其忠诚老仆,在无尽黑暗中,所能窥见的、最后的、绝望的……亦或是唯一可能的、带着一丝疯狂意味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