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江母就端着骨汤进来。
瓷碗托在江母掌心,垫着一层软布防烫,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先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扶了扶齐思远背后垫着的枕头,调整到一个不会牵拉腰部伤口的角度。淡淡的骨汤香气漫开,温润不厚重,是特意炖得软烂少油的款式,考虑到他胃还虚弱。
齐思远屏息等着,心里已经预设好了一连串语重心长的劝诫。方才江父一番数落还留在耳边,他下意识以为江母也会跟着一起念叨,做好了低头静静听训的准备。
可江母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拿起小汤勺舀起一点,吹了许久,确认温度刚好,才递到他唇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慢点喝,别急。”
温热的汤滑入喉咙,暖意缓缓落进胃里,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寒凉。齐思远抿了抿唇,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开口,声音轻轻的:“妈,您……不怪我吗?”
江母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眼底软乎乎的,轻轻叹了口气。“上一回你胃疼难受,还硬撑着赶急诊,我都看在眼里。你的工作性质本就是这样,病人等不得,怎么会怪你。”
她放下汤勺,抬手轻轻理了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一板一眼,心里担心,嘴上就只会数落。他不是想为难你,是后怕,怕你身上落下永久的病根,怕瑶瑶挺着大肚子还要日夜操心。”
齐思远静静听着,心头那点沉甸甸的紧绷感松了大半。被江父批评的时候,他心里有愧疚,还裹着一丝委屈,可江母这番话,像是温水化开了郁结。
“我知道他是担心。”齐思远低声说,“只是每次我倒下,都要麻烦瑶瑶,还要连累你们跟着费心。”
“一家人哪里谈得上连累。”江母重新舀起一勺汤,继续喂他,“我们明白你的难处。但也希望你心里有数,救人的前提,是你自己好好活着。你是外科医生,见多了病痛,更该懂得爱惜身体。”
“我记住了。”齐思远乖乖张口喝下汤,腰不敢随便扭动,只能微微偏过头。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安心养伤就好。”江母笑了笑,“你爸那套话听过就放在心上,但别反复琢磨为难自己。汤慢慢喝,锅里还有,喝完了好好闭目歇一歇,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喊我们。”
齐思远轻轻点头,眼底柔和。同样是长辈的关怀,江父是严肃警醒,江母是温柔体恤,两种心意,都是真切的牵挂。
他小口小口喝着汤,暖意从胃部慢慢蔓延开来,连腰上持续的钝痛,好像都轻了一点点。
江母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偶尔停下来让他喘口气,全程没有半句指责,只有细致入微的照料。一碗汤喝到尾声,江母拿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唇角,收拾好碗筷。
“我先出去,不吵你休息。”
卧室门轻轻合上,房间再度安静下来。齐思远躺在枕头上,心里五味杂陈。岳父唱白脸,岳母唱红脸,两个人出发点一样,只是表达方式全然不同。他抬手,慢慢摸了摸腰伤的位置,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养好,不能再让一家人跟着担惊受怕。
他想起江瑶,拿出手机,想把刚刚江母的话讲给她听,指尖悬在屏幕上,又想着她正在上班,不宜打扰太久,最后只是简单发了一句:
【妈炖了汤,很好喝,我乖乖喝完了。】
手机在枕边轻轻震了震,齐思远慢慢侧过一点头,视线落到屏幕上江瑶发来的消息,字句带着轻快的笑意。
【今天表现不错啊,这一周要拜托爸妈照顾你咯~只有周末我可以在家陪你。】
齐思远看着那行字,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来,腰上的钝痛好像都淡了些许。指尖慢慢点着屏幕,一字一字敲过去,语气带着点撒娇的试探。
【既然表现不错那晚上有奖励吗???】
消息发送出去,他就静静等着回复,掌心轻轻贴在腰侧,不敢随便挪动身体。他心里已经开始暗自猜想江瑶会怎么回,是打趣驳回,还是顺着他的话哄两句。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江瑶的消息跳了出来。
【哦?想要什么奖励,说来听听?不过提前说好,我现在怀着宝宝,可不能折腾。】
齐思远盯着屏幕,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手指慢悠悠打字。
【不用折腾。晚上等你下班回来,陪我说说话就好,能靠一会儿你的肩膀,就是最好的奖励。】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安安稳稳地平躺回去。卧室里静悄悄的,外面隐约传来江母收拾碗筷、江父打扫客厅的轻响。
他想起早上江瑶出门时不舍的眼神,想起她隆起的小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其实哪里需要什么特别的奖励,只要晚上能见到她,听她讲讲上班遇到的小事,就足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江瑶的回复:【收到,奖励保留。乖乖躺着养腰,不许乱动,要是我回家听说你不听话,奖励直接取消。】
齐思远看着消息,低低地笑出声,轻轻在屏幕上回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
【保证听话,绝不违规。】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被子上,心里安安稳稳,只静静盼着傍晚江瑶下班回家。
药膏敷在腰上带来一层温温的麻木感,压住了那股持续撕扯的钝痛,紧绷了许久的肌肉终于得以松弛下来。齐思远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沉,周遭的动静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江父江母收拾东西、轻声道别、关门离开的声响,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暮色一点点漫进房间,窗外日光褪成柔和的灰蓝色。江瑶提着包进门,屋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卧室方向平稳的呼吸声。她先走到厨房,一眼就看见江母提前备好放在保温餐盒里的晚饭,荤素都做得清淡软烂,特意考虑了齐思远还虚弱的胃。心底漫开一阵暖意,也生出几分不忍,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齐思远仰面躺着,薄被盖到腰腹,眉眼松弛,长长的睫毛垂落,睡得安稳。连日的疼痛与疲惫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眉头都不再像白天那样紧紧蹙着。
江瑶放轻声音,弯腰凑近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慢慢轻轻摇晃。
“思远,醒醒,我回来了。”
齐思远的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神还有刚睡醒的朦胧,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俯身看着他的江瑶。
“瑶瑶?”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下意识想抬胳膊去碰她,动作一动,腰上传来淡淡的酸胀,便立刻停下,乖乖躺回原处,“我……睡了多久?爸妈呢?”
“早就走啦,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醒你。”江瑶笑着,伸手理了理他额前乱掉的碎发,“妈把晚饭留在厨房保温了,我来喊你起来吃点东西。”
齐思远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目光落在江瑶隆起的肚子上,眼神瞬间软下来,想起白天和她聊天时讨要的奖励,唇角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回来了,那我的奖励……还算数吗?”
江瑶被他这句带着睡意的话逗笑,伸手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先好好吃晚饭,奖励当然算数。前提是,吃饭的时候不许乱动,别拉扯到腰。”
齐思远轻轻应了一声,乖乖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连日卧病的沉闷,在看见江瑶的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餐盘稳稳托在江瑶手里,她缓步走进卧室,抬眼就看见齐思远已经靠着堆叠好的靠垫,半倚在床头。几个软枕垫在他腰后,把脊背支撑得妥帖,维持着一个不用费力、也不容易牵拉到伤处的角度。
江瑶脚步一顿,连忙加快两步走到床边,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藏着紧张:“你怎么起来的?有没有扯到腰?”
齐思远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放得极轻,不敢有大幅度的扭动,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没有,我很小心的。今天不算太疼了,就是酸胀一些,隐隐沉沉的,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扯痛。”
他自己一点点试探着挪动上半身,慢慢把后背靠上去,全程屏住气息,一点点调整靠垫的位置,确认腰部没有传来刺痛,才保持住这个姿势。敷上的药持续发挥作用,原本难熬的痛感被压下去,只剩下肌肉劳损带来持续的酸胀感,像是腰上坠了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
江瑶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俯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隔着薄被,轻轻碰了碰他腰侧的位置。“可别逞能,酸胀也是肌肉还在发炎的信号,稍微一动就容易反复。下次想坐起来,一定要先叫我,不许自己慢慢撑。”
“知道了。”齐思远乖乖应着,目光落在餐盘里。饭菜都是江母精心准备的,口味清淡,软烂好消化,兼顾了他脆弱的肠胃。
江瑶拿起勺子,递到他手上,考虑到他抬手依旧不能太久,叮嘱道:“慢一点,要是胳膊发酸,就跟我说,我喂你。”
齐思远接过勺子,指尖轻轻握住,抬眼看向江瑶,眼底带着期待。“吃完饭,奖励兑现?”
江瑶被他惦记着奖励的模样逗笑,伸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看你表现。吃饭安分点,奖励就不会跑。”
齐思远低低地笑了,握着勺子小口吃起饭菜,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时刻留意腰上那股酸胀感,不敢有半点冒失。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房间开着一盏柔和的床头小灯,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安稳。
江瑶将餐盘通通放进洗碗机,她慢慢挪回卧室,小心掀开被子的一侧,在齐思远身侧轻轻躺下,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护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生怕翻身的时候碰到他受伤的腰。房间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小灯,光线柔和,把周遭的影子都揉得软软的。
齐思远靠在枕头上,晚饭吃得安稳,之前沉沉睡了一大觉,此刻全无困意,头脑清醒。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江瑶身上。她奔波了一整天,上班久坐,来回赶路,身心早就疲惫,吃饱之后往床上一躺,倦意很快涌了上来。长长的眼皮一点点往下垂,眼神朦朦胧胧,脑袋轻轻靠着枕头,呼吸渐渐放缓,整个人浸在松弛的睡意里。
齐思远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慢慢落到她隆起的腹部,想到里面那个还未出世的宝宝。想起前几日自己腰伤剧烈发作,疼得动弹不得,一家人慌作一团;想起江瑶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守在他身边,强压着恐惧照顾他;想起岳父嘴上严厉、岳母满心怜惜,所有人都在为他操心。从前他一心扑在手术台上,总觉得救人是头等大事,可躺在这张床上休养的这些日子,他才真切体会到,这份安稳的家,才是心底最珍贵的归宿。
他放轻了声音,气息压得很低,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惊扰了快要睡着的江瑶。
“瑶瑶,我现在好幸福啊。我能娶到你,真的好幸福啊。”
江瑶的意识已经大半沉在睡意里,脑子昏沉沉的,只捕捉到他说话的声响,却没能听清完整的字句。她费力掀开厚重的眼皮,眸子雾蒙蒙的,微微转头朝向他,含混地轻声问:“你说什么?”
齐思远望着她朦胧的眉眼,心底翻涌的情绪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他微微凑近,声音依旧轻缓而笃定。
“我爱你,瑶瑶。”
简单的一句话,在安静的卧室里缓缓散开。
江瑶这下听清楚了,困倦的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她缓缓扬起嘴角,隔着一小段距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