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纠纷?
工作上受到了批评?
还是和同事、领导之间产生了矛盾?
所以他心里烦闷,又不想让自己跟着操心,便选择刻意隐瞒,用忙碌当作借口搪塞过去?
亦或是……他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
这个想法猛地闯入脑海,让江瑶的心骤然一紧。
她清楚心外科医生的工作强度有多恐怖,常年高强度站立、精神高度紧绷,作息颠倒,饮食不规律,很多同行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职业病。
齐思远本身心脏就不算强健,以前也偶尔会出现胸闷、心悸的情况,该不会是最近超负荷工作,身体扛不住病倒了?
可她反复打量,从外表上看,实在找不到生病的痕迹。若是住院治疗,身上总会留下一些痕迹,行动举止也会受影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看起来一切如常。
江瑶越想越乱,眉头轻轻蹙起,原本舒展的眉眼再次染上忧虑。她没有立刻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晚风里,目光依旧停留在齐思远身上,想从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里,找到更多线索。
齐思远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那道探究的目光,后背微微发紧。
他知道江瑶心思细腻,观察力向来敏锐,自己方才刻意的闪躲,恐怕已经被她捕捉到了。他心里暗暗叫苦,只觉得这一关远比在手术台上应对凶险的病灶还要难熬。
他不敢想象,若是江瑶得知真相会是怎样的反应。她现在怀着孕,情绪本就敏感脆弱,若是知道自己差点因为肺栓塞丢了性命,又拖着病体冒险去协助手术,恐怕会受到极大的惊吓,动了胎气就糟了。
为了稳住局面,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覆在江瑶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胎儿活泼的动静,脸上扬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故作不解地开口:
“怎么还盯着我看呢?气还没消吗?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把工作上那些糟心事都讲出来,不管是难缠的甲方,还是改不完的设计稿,全都倒给我,我安安静静听着。”
说着,他顺势牵起江瑶的手,十指相扣,掌心传递出温热的温度。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语气里满是迁就:“这段时间确实是我忽略了你,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压力,是我的不对。等这台大手术正式结束,我就向科室申请调几天假,好好陪着你,陪你出门散散步,逛逛集市,把之前亏欠你的时间都补回来,好不好?”
江瑶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熟悉又温暖,那份独属于他的安全感依旧还在,也让她更加确定,两人之间的感情没有出现问题。可心底的疑惑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思绪,挥之不去。
她抬眼,迎上齐思远再次躲闪开来的目光,嘴角抿了抿,没有再继续发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暂时接过了这个话题。
“工作上的事,说起来也都是老生常谈了。”
江瑶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嗔怪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甲方要求反复无常,前一版方案刚敲定,转头就推翻重来,连着四五天熬到深夜,精神一直绷着。宝宝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焦虑,夜里总是不停动,我整夜都睡不踏实。白天忙工作,晚上睡不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又总联系不上你,难免心里觉得孤单。”
她絮絮地说着连日来的遭遇,把心里积攒的疲惫、烦躁和孤单一一倾诉出来。齐思远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伸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
表面上他耐心倾听,尽力扮演着一个忙于工作、满心愧疚的丈夫,内心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他清楚,今天这一关算是暂时蒙混过去了,可江瑶眼底那抹未曾散去的疑虑,他看得一清二楚。她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说辞,只是暂时选择了沉默。
纸终究包不住火,他心里隐隐明白,这个谎言撑不了太久。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至少要等到身体彻底痊愈,等到那名患者的情况再稳定一些,等到江瑶的情绪和状态都安稳下来,再慢慢斟酌坦白的时机。
晚风继续在庭院里流转,吹动着两人的衣摆。江瑶靠在齐思远身侧,感受着身边人沉稳的气息,心里的思绪却纷乱如麻。
她愿意相信他的人品,相信他不会背叛家庭,可那份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始终提醒着她,眼前这个看似一切如常的丈夫,一定藏着一个不愿让自己知晓的秘密。
她决定暂时不再追问,悄悄把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她打算慢慢观察,一点点找出答案。不管这个秘密是什么,她都希望不是坏事,更不希望,是他的身体出了意外。腹中的宝宝又轻轻踢了一下,江瑶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看向身侧强装从容的男人,眸光里添了几分担忧。
齐思远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心中愈发忐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柔的模样,揽着她的肩膀,轻声提议:“站了这么久也累了,咱们回屋吧。外面风大,别吹着了。晚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等会儿我陪你回房间歇一会儿。”
江瑶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往屋内走去。两人并肩而行,脚步缓慢,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拉得长长的。表面上一派温情脉脉,可两人各自的心底,却都藏着不一样的心事。
齐思远一边走,一边暗自祈祷,希望这场善意的隐瞒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不要因为任何破绽而被戳穿。
而江瑶则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要多留意齐思远的一举一动,总有一天,她会弄清楚,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烈,透过车窗洒进车厢,在座椅和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和岳父岳母道别后,齐思远发动车子,朝着自家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气氛算不上沉闷,却也少了往日的轻松随意,江瑶靠在副驾驶座上,一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心思却始终落在身旁开车的人身上。
她心里的疑虑自从刚刚在小院里埋下后,便一直没有散去。既然直接质问得不到答案,对方又处处闪躲,她便打算换一种方式试探。
齐思远方才亲口说过,那台难度极高的心脏肿瘤手术已经顺利完成,眼下正是从工作细节里找寻破绽的最好时机。
她算不上精通医学专业知识,可朝夕相处多年,她熟悉齐思远工作时的状态、说话的习惯,更清楚他聊起专业内容时的神情,只需顺着话题慢慢追问,总能从细微之处看出端倪。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车流之中,齐思远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留意着身旁的妻子。见她一路沉默,只偶尔抬手安抚躁动的胎儿,他以为连日操劳让她提不起精神,温声开口宽慰:“累了就靠着座椅歇一会儿,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家,回去我给你做点清淡的吃食。”
“还好,不算太累。”江瑶转过头,脸上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地拉开了话匣子,状似随口闲聊,“说起来,之前一直听你念叨这台手术风险特别大,肿瘤还压迫着肺动脉,光是前期筹备就忙了好几天,没想到最后能做得这么顺利。我一直挺好奇的,像这种复杂的心脏手术,术前你们都要做哪些准备呀?我以前只听你笼统提过,还从没细细问过。”
齐思远心头微微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了一下。他早料到江瑶不会轻易放下心中的疑惑,却没想到她会选择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试探。
手术确实圆满收官,患者暂时脱离了危险,可整场手术最关键的转折,是他躺在病床上通过对讲机远程给出方案,更是他拖着未痊愈的身体冒险前往接待室才有了后续转机,这些都是绝对不能坦白的内容。
他定了定神,迅速收敛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是从容平和的模样,尽量按照正常手术流程娓娓道来:“这类高危心脏手术,前期准备确实繁琐。首先要反复核对患者的各项影像资料,心脏ct、血管造影每一张都要反复研读,确认肿瘤的大小、位置以及和周围血管的粘连情况。我和张主任带着团队,光是推演手术路径和应急方案,就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挑着最常规、最普通的内容讲述,刻意避开术中惊险的变故,也绝口不提自己中途突发重病的经历。说话时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路况,神情坦然,听起来倒像是真的全程驻守科室,跟进了整场手术筹备。
江瑶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态。见他应答流畅,没有明显的卡顿,她没有就此罢休,接着追问下去:“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啊?那手术当天呢?这么棘手的手术,上台之后会不会突发很多状况?你之前说过程中一度遇到了难题,最后是怎么顺利化解的?”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在了最敏感的地方。齐思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短暂的停顿不过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他很快调整好语气,将功劳全都归于张主任和整个医疗团队:
“术中确实遇到了不少阻碍,肿瘤和肺动脉粘连得比预想中还要严重,剥离的时候很容易引发大出血。好在张主任经验老道,临场应变能力极强,我们台下的人也随时做好了应急配合,一步步调整操作方式,慢慢稳住了局面。大家齐心协力,才把难关一一闯了过去。”
他刻意把自己放在“台下配合”的位置,淡化个人参与度,避开自己曾亲临现场、远程指导的事实。为了让说辞更加逼真,他还补充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细节,说起术前医护人员核对器械、麻醉团队提前做好预案等琐事,听起来面面俱到。
江瑶闻言,眼底的探究之色更浓了几分。她能听出,他在刻意回避核心问题。若是他真的全程守在手术室内或是手术室外跟进,聊起术中难题时,不该如此笼统模糊,只一味夸赞旁人,对具体的处置细节一笔带过。
以往齐思远结束一台大手术,偶尔和她闲聊,总会兴致勃勃说起术中遇到的典型问题、巧妙的处理方式,言语间带着医者独有的严谨与感慨,可今天的他,像是在背诵提前想好的说辞,缺乏发自内心的真切。
“原来是这样。”江瑶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顺势又抛出新的问题,“那手术从开始到结束,一共持续了多久?你一直守在旁边,肯定连吃饭休息都顾不上吧?我想想,这种大手术,少说也要五六个小时?”
“差不多,前后将近八个小时。”齐思远如实说出时长,这一点无从隐瞒,毕竟手术时长很多人都知晓,若是随口编造,反而更容易露馅,“整整一天都紧绷着神经,中途只抽空喝了两口水,根本没心思吃东西。结束之后整个人都累得不行,回到值班室歇了好久才缓过来。”
说到疲惫,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后颈。连日卧床休养加上之前的病痛,身体的乏力感还没有完全消散,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反应。江瑶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的疑虑又加重了几分。若是连续八小时站在手术区外围全程紧绷,疲惫的状态和单纯卧床休养的虚乏截然不同,可他此刻流露出来的倦意,更像是长时间静养后骤然活动的慵懒,而非高强度工作后的疲累。
“八个小时也太熬人了。”江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继续循循善诱,“那手术结束之后呢?患者刚下手术台状态怎么样?你们是不是还要留在病房里观察一段时间?这几天你一直忙着跟进术后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