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沐晨,”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我好像……破水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但沐晨的反应却奇异地沉稳。
他立刻打开灯,确认情况,然后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安抚林小雨让她保持平躺,垫高臀部,打电话给医院告知情况,拿上待产包,帮她换上干爽的衣服,最后,一把将她稳稳抱起。
“别怕,我们去医院。”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我在这儿。每一步,我都陪着你。”
林小雨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最初的慌乱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决心。
疼痛开始规律地加剧,像潮水一波波涌来。但她知道,她不是独自在浪中浮沉。她的舵手就在身边,他们的船,正朝着新生命的彼岸,坚定启航。
夜色中,汽车平稳地驶向医院。车窗外,城市灯火流转,如同为这场生命降临的仪式,点亮了无声的礼赞。
而车内,两颗心紧紧依偎,共同感受着那来自腹中、越来越清晰的、强有力的脉动——那是新生命的鼓点,也是爱与期待,最终交汇成的,最动人的回响。
去医院的路上,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夜色中的街道空旷,路灯的光晕连成流动的线。
沐晨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每一次变道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却又小心避开所有颠簸。
他左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右手始终伸到后面,紧紧握着林小雨冰凉汗湿的手。
“呼吸,小雨,跟着我,吸气——呼气——”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异常清晰,带着强自压抑的镇定,引导着她对抗一阵强过一阵的宫缩。
林小雨咬着牙,努力按照产前课上学到的方法调整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沐晨后视镜中映出的、紧绷的侧脸上。
疼痛像汹涌的潮水,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但那只紧握的手,和他一声声沉稳的指引,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到达医院急诊门口,早有医护人员推着转运床等候——沐晨在路上的电话通知起了作用。
他迅速下车,和护士一起将林小雨小心挪到床上。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必须去停车,才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用力印下一吻,眼神灼亮:“我马上回来!别怕!”
林小雨被迅速推进产科检查区。内检,胎心监护,一系列快速评估。医生确认:“宫口已经开了两指,胎心正常,破水时间不长,没有感染迹象。直接进待产室吧。”
她被推入一间独立的家庭化产房。房间比想象中温馨,灯光柔和,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可以让陪产家人休息的沙发。
但此刻,任何环境都无法分散她对疼痛的感知。宫缩越来越密集,强度不断攀升,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内拧绞、捶打。
她死死抓住床栏,指节泛白,冷汗浸透了头发和病号服。
门被推开,沐晨几乎是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以最快速度停好车跑了上来,气息微喘,额角也见了汗。
看到林小雨痛苦的样子,他瞳孔一缩,立刻奔到床边,握住她无处安放的手。
“沐晨……好疼……”林小雨看到他,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滚落,声音带着颤抖和呜咽。
“我知道,我知道。”沐晨的声音也哑了,他用力回握她的手,另一只手拂开她脸上被汗黏住的发丝,“我在这儿,疼就抓紧我。”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疼痛与陪伴交织的漫长拉锯。每一次宫缩袭来,林小雨都疼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呻吟。
沐晨就半跪在床边,紧紧抱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重复着呼吸的节奏,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脸上的汗和泪,不停地低声鼓励:“快了,小雨,你很棒,就快好了……宝宝也在努力……”
他的声音是她混乱意识里唯一清晰的锚点。有时候疼得狠了,她会无意识地用力掐他的手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沐晨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更紧地握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护士不时进来检查宫口开指情况,指导她用力的方法。开到六指以后,疼痛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林小雨几乎有些神志模糊,只觉得身体要被撕裂开。她开始无法控制地哭喊,力气也在迅速流逝。
“我不行了……沐晨……我做不到……”她绝望地摇头,眼泪汹涌。
沐晨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睛红得厉害,里面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股狠劲,那是林小雨从未见过的神情。
“林小雨,看着我!”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可以!你必须可以!为了你自己,为了宝宝,也为了我!我们走了这么远,马上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下!我求你,再坚持一下!”
他的话语像一记强心针,刺破了她濒临崩溃的防线。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一向沉稳内敛、此刻却为她流露出如此激烈情绪的男人,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不甘的力气。
是的,他们走了这么远,从重逢到相爱,从筑巢到孕育,怎么能倒在这里?
新一轮宫缩伴随着强烈的便意袭来,护士喊道:“宫口全开了!可以用力了!”
“小雨,跟着我说的做!吸气——憋住——往下用力!”沐晨的声音和她自己的意志汇成一股力量。
她抓住床边的扶手,按照指导,将全身的力气都往下腹集中,仿佛要推开一座山。
时间在一次次竭尽全力的中变得模糊。林小雨只觉得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是沐晨和护士不断交替的鼓励与指令,眼前只有产房天花板上那盏柔和却刺眼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漫长到几乎窒息的用力之后,她忽然感到身下一松,紧接着,一声嘹亮而清脆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所有的紧张与压抑。
哇——哇——
那哭声如此真实,如此有力,像一道光,劈开了所有的混沌和痛苦。
林小雨脱力地瘫软下去,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清晰地听到了那哭声,也听到了沐晨骤然失控的、带着浓重哽咽的一声:“出来了!小雨!宝宝出来了!”
很快,一个温热、滑腻、带着血污的小小身体被放在了她汗湿的胸前。她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能低头,用脸颊去感受那小小生命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是个男孩。”护士在旁边笑着说,声音里也带着欣慰,“很健康!”
林小雨的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是纯粹的、汹涌的喜悦和解脱。她抬起头,寻找沐晨。
他正站在助产士旁边,看着护士给宝宝做初步清洁和测量。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林小雨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抬起的手似乎想碰碰孩子,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她床边。他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呼吸粗重而灼热。
“小雨……”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全哽在喉咙里,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无措,和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爱意。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同样汗湿咸涩的嘴唇,很轻,却无比郑重。
“辛苦了……谢谢你,老婆。”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