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愣住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明白他的意思，这很残忍，但又无比正确。在个人前途和朦胧情感的天平上，他们都清楚孰轻孰重。
“好。”她哽咽着答应，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泪，“像以前一样。先考试。”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而沉重的对峙。
“走了。”沐晨低声说，拿起水杯，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又要退回到那层克制而疏离的“同学”面具之后，甚至要比以前更加小心，更加克制。直到高考结束，志愿落定。
这是他们为了可能拥有的、更长远的未来，而必须忍受的、短暂的“失去”。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加冰冷。
他们彻底停止了私下联系，在校园里遇见，也只是最平淡的点头之交，眼神迅速错开，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泄露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些未尽的言语，未解的焦虑，对未来的恐惧和微弱的希望，都被他们各自吞咽下去，化为更疯狂的刷题动力。
沐晨开始更加拼命地研究那几个距离北京或上海较近的省份的大学历年录取线和优势专业。
林小雨则将自己完全埋进了自主招生的准备和高考终极复习中，她的目标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独。
他们像两艘在黑暗大海上航行的船，暂时切断了无线电联系，只能凭借着记忆里对方最后的坐标和一点渺茫的信念，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全速前进。
不知道终点是否会有重逢的港湾，只知道此刻，除了奋力向前，别无他法。
窗外的梧桐树，悄然冒出了鹅黄的嫩芽。春天来了，带着复苏的暖意，却也带来了更近的离别。
在那层坚冰般沉默的日常之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底那簇在冬日寒夜里艰难点燃的小小火苗，并未熄灭。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冰而出、真正燃烧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的到来，取决于他们各自，能否先独自穿越眼前这片最后的、最猛烈的风暴。
二模像一场精准的炮火覆盖，将一模后刚刚建立起的一点脆弱信心，又炸得七零八落。
题目更偏、更难、更诡谲，时间更紧，容错率几乎为零。走出考场时，许多人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或濒临崩溃的惨白。
沐晨的二模排名微微下滑，校45，市500开外。不差，但离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能靠近林小雨未来轨道的目标，似乎又远了一小步。
他捏着成绩单，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文科榜最顶端。林小雨的名字，赫然在列，文科第3，市排名冲进了前200。
那个数字耀眼得刺目，也冰冷得残酷。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正在缓缓扩开的、名为“前途”的天堑。
关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冰封期”。表白时的滚烫话语和紧握的双手，像上一个世纪的遗迹，被深埋在这场更为惨烈的备考雪崩之下。
他们不再有任何私下联系，连眼神交汇都刻意避免。仿佛那场河边的坦诚是一场集体幻觉，醒来后，依然是题海无边，前途未卜，而那个说“喜欢你”的人，只是排行榜上一个需要仰望的名字。
直到四月底，一个闷热的、暴雨将至的午后。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闷得像蒸笼，只有头顶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沐晨正对着一道刁钻的化学平衡图像题苦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突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几声刻意压低的惊呼。
沐晨皱眉抬头，看见班主任吴老师面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向他的座位。
“赵沐晨，”吴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沐晨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放下笔，沉默地站起身，跟着吴老师走出教室。走廊里昏暗闷热，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办公室里，气氛更显凝重。除了吴老师，还有年级主任和……林小雨的班主任，一位姓孙的严厉女老师。
林小雨竟然也在，她站在孙老师旁边，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走进来的沐晨一眼。
沐晨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沐晨同学，”年级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又扫过林小雨，“最近，有老师反映，还有同学私下议论，说你和三班的林小雨同学……走得比较近，超出了正常同学交往的范畴。”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早恋。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堪比作弊的“重罪”。
沐晨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辩解？否认？在眼前这阵势和几乎确凿的“反映”面前，苍白无力。
“现在是高三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孙老师的声音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主要冲着林小雨，“林小雨，你是年级重点培养的尖子生，前途一片光明！多少双眼睛看着你，期望着你！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啊？你对得起你父母的辛苦培养，对得起老师们的心血吗？”
林小雨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头埋得更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吴老师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沐晨，你也是进步很快的好苗子。这个时候，任何一点杂念，都可能让你们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你们自己算算！”
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风扇徒劳的转动声。闷热的空气几乎凝滞。
“老师们也是为你们好。”年级主任最终一锤定音，“今天叫你们来，是警告，也是挽救。从现在起，必须立刻断绝一切不必要的往来！把全部心思放回学习上！如果再听到任何风言风语，或者下次模考成绩出现明显波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们会考虑通知家长，并视情况给予纪律处分。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沐晨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不敢看林小雨。
林小雨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回去吧。好好想想！”孙老师挥挥手，语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