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八章:救世之始·时溯的绘卷篇(六十四)——暗影独行·中
第七扇区的混沌边界常年翻涌着无序的规则乱流。
灰蒙蒙的雾霭如同活物一般遮蔽了整片天地,破碎的时空碎片在虚空中缓缓浮沉,随处可见断裂的因果丝线与溃散的规则残片。
这里是整片秘境中最为凶险、也最为隐匿的蛰伏之地,连混沌本身都在此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被反复撕扯又强行缝合的扭曲质感。
血凰静静伫立在第七扇区的入口,暗红色的长袍在无序的规则风场中微微拂动,衣袂边缘萦绕着细碎的欲望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缓慢吞吐着周遭的混沌气息,如同无数只微张的瞳孔,贪婪地吮吸着环境中每一缕可被解读的信息。
她没有急于抬步深入这片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区。
自踏入这片区域的刹那,她便将自身的感知催动至极致。
一张无形无质、细密万千的欲望感知网悄然铺展而出——这张感知网由她本源的欲望规则凝练而成,是她纵横诸天半生最为核心的探查手段。
无数纤细到极致的感知丝线如同蛛网经纬,密密麻麻铺满身前整片虚空,以她为中心,一寸一寸、极致细致地缓慢扫过每一寸空间,没有留下丝毫死角。
万千感知丝线深深探入混沌斑驳的规则底色之中,耐心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异动。
空间结构的每一丝微小畸变、隐藏在雾霭下的能量流异常走向、断裂重生的因果链条痕迹、隐匿于暗处的微弱能量波动,乃至规则碰撞产生的细碎杂音——任何一丝违背这片混沌常态的不协调迹象,都绝无可能逃过她层层筛查的感知。
暗处蛰伏的时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透过层层混沌屏障,看见那些纤细的规则丝线缓缓划过自己提前改写、精心伪装的整片隐匿区域。
那画面,就像一只警惕性刻入本能的灵猫,正用柔软的爪尖反复试探着一个看似空无一物、却莫名透着诡异的未知盒子,小心翼翼地排查着一切潜在的危险。
数度游走,数次触碰。
那些穿透虚空的感知丝线一次次抵达这片改构区域的边缘,却无一例外,全部被表层完美的伪装轻轻滑开。
时溯早已耗费心神,将这片区域的表层逻辑彻底重构,打磨成了与周遭混沌环境毫无二致的天然逻辑噪音。
没有突兀的能量波动,没有异常的规则偏移,没有断裂的因果破绽——从表层感知来看,这里就是第七扇区最普通、最荒芜的一片混沌空域,平平无奇,毫无任何值得警惕的异常。
全程无迹可寻,无懈可击。
越是极致的完美,便越是暗藏深意。
血凰的眉心微微蹙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悄然攀上她的眉眼。
久经高阶战场、阅尽无数博弈陷阱的她,早已深谙混沌秘境的凶险规律。
第七扇区本就是规则紊乱、杀机四伏的险地,而时溯身为被改写者阵营全力通缉的世界错误,擅长隐匿布局、诡谲算计,既然特意选定此处作为潜匿藏身的核心点位,绝不可能毫无防备、任由他人闯入。
按照常理推断,这片区域必定遍布陷阱杀机、隐匿禁制,处处都是针对闯入者的杀局。
可此刻她铺展全域的欲望感知网扫遍四方,却一无所获。
没有暗藏的杀阵,没有隐匿的禁制,没有异动的能量,没有伪装的陷阱。
整片空域平静得过分,死寂得诡异。
这份极致的一切正常,非但没有让她放下戒备,反而让她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违和——这片区域,实在是太了。
以她对时溯这个世界错误的了解和研判,对方既然特意挑选第七扇区作为据点,不可能干干净净,连半点防御都不布置。
可她铺开全域感知反复筛查,来来回回扫视数遍,确实没有捕捉到任何显性陷阱标记、埋伏波动。
这种万事安稳、一切正常的表象本身,反而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的心神之间,滋生出挥之不去的不安。
但她终究是血凰。
站在诸天高阶序列的强者,改写者麾下最核心的得力臂膀,常年执掌秩序杀伐,早已铸就了根深蒂固的绝对自信,以及对自身欲望感知能力近乎绝对的信任。
层层堆叠,最终稳稳压下了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疑虑。
短暂的沉吟过后,血凰抬手,对着身后静默伫立的两人打出一套简洁利落的战术手势。
这是他们长年并肩征战、磨合无数次淬炼出来的专属指令,无需言语,便可心领神会。
巨剑士踏前开路,正面抵御一切突发凶险;影刺隐于暗处,游走全队后方与侧翼全程策应;她自己居中坐镇,统筹全局、调度攻防。
三人结成稳固无破绽的三角战阵,稳步向内层层推进。
指令落下的瞬间,一道魁梧巍峨的身影应声迈步,默然走出队列前方。
巨剑士是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男人,身高逼近一丈,肩宽背厚,筋骨如山峦一般隆起,静静站在混沌雾气里,就像一尊自万古之前沉落于此、不言不动的黑色铁塔。
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华丽的甲胄,只有一身被岁月和战火淬炼得近乎漆黑的皮肤与肌体,每一寸都透着千锤百炼的厚重质感。
他的规则本质偏向与——前者赋予他挥出的攻击无坚不摧的穿透力,足以割裂绝大多数规则壁垒;后者则牢牢稳固他自身的存在根基,让他的躯体、意志、道心,在时空乱流、精神侵蚀、因果扰动面前,防御固若金汤。
他手中握着一柄与他身高齐平的灰色巨剑。
剑身宽阔厚重,表面没有繁复华美的符文雕饰,朴素到近乎粗陋,唯独剑刃边缘,泛着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朦胧锋芒。
那是规则被凝练到极致之后的外显之光,看着轻薄柔和,却足以斩断绝大多数规则层面的防御结构。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笃定,脚掌踏过混沌虚空,稳稳镇压住翻涌的细碎乱流。
他的感知方式,和血凰截然不同。
他不依赖向外捕捉飘散开的异常信息,而是依靠本源力量,直接伸手一般去环境里每一寸空间的规则质地:哪些区域的规则结构纯净连贯,可以放心踏足;哪些区域底层已经被外力污染篡改,暗藏隐患,必须提早避开。
这种扎根本质的感知方式,在面对时溯布置的那些逻辑暗雷时,反而比血凰的欲望感知网更加有效。
逻辑暗雷的伪装可以骗过信息层面的扫描,模拟出和环境一致的波动,却掩盖不了底层规则结构被篡改、被污染的本质。
在巨剑士的感知里,这些藏起来的陷阱区域,质地粗糙浑浊,如同精纯铁矿里面掺满了粗砺砂石,一眼就能分辨,从而提前避开。
影刺则无声地融入了队伍周遭浮动的阴影里。
他的身形比巨剑士瘦削得多,身上裹着一件贴身紧致的暗灰色皮甲,线条利落收敛,最大程度压低自身气息外泄。
整个人融在灰雾暗影之间,就像一道随时会被虚空吹散、转瞬消散的影子。
他的规则本质偏向与——前者让他能够和环境里所有阴影、幽暗融为一体,气息锁死,几乎无法被感知锁定;后者赋予他穿透大多数常规规则防御、越过外层屏障、直击目标核心要害的能力。
他没有像巨剑士那样稳稳走在明处,固定路线。而是持续游走在三角阵型的边缘盲区,身影飘忽不定,时而滑向左侧,时而绕到右侧,转瞬之间消失在前方浓稠的混沌雾气里,又在无人察觉的刹那,无声无息折返队伍后方。
他的感知重心,落在对因果连接的直觉之上。他能够隐约交织铺展在整片虚空之中的因果丝线:
哪些路径的因果链条连贯顺畅,顺着天地本来的脉络流转,属于安全的通路;哪些路径的因果链条被人为强行扭曲、掐断、重新嫁接,内里藏着设计者埋下的圈套。
这份直觉,在应对因果倒置陷阱的时候尤为关键。那些被时溯精心设计成看着凶险实则安全,或是看着安稳实则通往死局的路径,在他的因果直觉面前,就像白纸上用力勾勒出来的黑线,边界清晰,无处遁形。
至此,三人成型的精英三角战阵,已然形成了感知层面无死角的完美互补:
血凰铺开欲望感知网笼罩全局,捕捉一切飘散开的异常信息波动;巨剑士依靠触摸规则质地,锁定前路所有物理、逻辑类陷阱,守住行进路线的底线;影刺依靠因果直觉游走补位,填上另外两人感知里的盲区空隙,专门提防那些扎根因果层面的诡谲杀局。
暗处,时溯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在他冰冷运转的核心逻辑之中,掠过一条不带情绪的评估:
三角稳态阵型,感知体系互补。巨剑士正面探路排险,影刺侧翼游走、侦测因果,血凰居中调度,执掌全局扫描。标准改写者阵营精英小队配置。配合默契,进退同步,显然经历过无数次协同作战,磨合极深。
但也正是因为长久的默契,他们彼此高度依赖。一旦阵型被强行打散,联动的链条断裂,脱离同伴兜底之后,每一个人的独立生存能力,都会大打折扣。
他没有急于出手发动任何攻击。
此刻的血凰一行人,脚步尚且停留在外围的感知误导区,距离他真正布下杀招、底层逻辑被彻底改写、随时可以发动致命反转的核心猎杀区,尚有一段距离。
这片外围区域排布的七层绞索、环境逻辑炸弹,全部都属于铺垫性质的假陷阱。
它们存在的目的从来不是重创、斩杀来人,而是一次又一次,让血凰在轻松规避、顺利化解的过程里,一点点建立起我已经看穿这个猎物全部把戏的虚假自信,慢慢放松对更深处空域的警惕之心。
一切都按照推演的轨迹稳步前行。
没过多久,血凰的感知丝线很快捕捉到了第一层【弃子之阵】里那些粗糙显眼的陷阱痕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笑意,从容地指挥队伍调整路线,轻轻松松绕过了这些刻意摆出来的埋伏。
看来这个也不过如此。一丝轻蔑的意念在她心神之中浮起,这些陷阱的手法,粗糙得如同初学布局的新人。他大概是真的受了重伤,本源损耗巨大,连好好布置陷阱的力气都剩不下多少了。
她更加笃定,自己拿到的潜匿坐标真实无误,时溯确实就躲在这片扇区深处,处在虚弱衰败的状态,只能靠着这些简陋粗浅的陷阱拖延时间,拼命为本源恢复争取喘息之机。
加快速度。她向两人传递指令,声音冷静,带着狩猎者的笃定,猎物就在前面,别让他跑了。
三人脚下步调同步加快,继续向着混沌深处推进。
第一层陷阱区很快被远远甩在身后。
那些构造粗糙的逻辑能量凝聚体、浅层感知误导场,在血凰荡开的欲望波纹、巨剑士随手斩出的无形剑气、影刺无声的绕行规避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踏入第二层【试探之棘】范围之后,三人的推进速度微微放缓,但整体节奏依旧流畅稳当,没有半分慌乱。
巨剑士在这一层,彻底展现出他独有的价值。
那些藏在混沌规则底色之中的逻辑暗雷,血凰的欲望感知网需要集中精神、反复甄别才能一一识别;可巨剑士的规则质地感知,能够提前锁定数丈之外每一处污染节点的准确位置。
他只需要抬手,巨剑轻轻一挥,一道凝练的无形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命中暗雷的核心。
轰隆一声细碎闷响,暗藏的逻辑暗雷当场凌空爆碎,散溢开来的规则污染冲击波还没有靠近队伍,便在混沌雾气里慢慢消融消散,造不成半分威胁。
左侧三步,有污染节点。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像是从厚重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血凰轻轻点头示意,整支队伍同步向左偏移三步,分毫不差,完美避开那处凶险点位。
影刺则负责处理这一层遍布的因果倒置陷阱。
他的因果直觉,让他清晰看见那些被时溯强行扭曲过的因果链条。
那些看起来平坦安全的绕行路径,在他的视野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断裂感,仿佛整条因果线在某个节点被硬生生掐断,又勉强接在一起,留下一道肉眼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的伤疤。
右侧路径,因果断裂。他的声音如同从阴影缝隙里飘出的低语,虚虚实实,若有若无,若是选择绕行,会触发藏在深层的连锁陷阱。
血凰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敲定直行。
那条一眼看去处处都是破绽、仿佛危机四伏的通路,在影刺的确认之下,反而是整片第二层区域唯一安全的路线。
三人靠着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默契,行云流水一般穿过第二层陷阱区。
一路行来,绝大多数陷阱都被巨剑士和影刺提前识别、提前处置,血凰甚至不需要频繁出手。
嗯……比前面的粗糙玩意更有意思了。
血凰在心底暗暗评价,但依旧不够看。这个大概是真的黔驴技穷,只能拿这些小把戏,徒劳拖延我的脚步。
第三层【虚实相生】区域,终于开始给这支小队施加切实的压力。
这里布置的虚实嵌套陷阱,思路已经跳出简单的触发式杀伤,转而直击闯入者的判断力,用真假交织的幻象和路径,不断干扰抉择。
巨剑士的规则质地感知,可以稳稳识别摆在明面上的显性陷阱,却没有办法穿透表层规则,判断绕行路径深处是否还叠着更深一层的杀招;影刺的因果直觉,能够捕捉路径之上飘起的因果异常波动,却没办法分辨这份异常,究竟是明面上的陷阱引发,还是暗处蛰伏、尚未激活的深层陷阱留下的预兆。
第一组嵌套陷阱横在眼前:
明路布下空间折叠陷阱,踏上去就会被随机传送放逐;两侧绕行的暗路表层看着安稳无虞,底下却埋着时间滞涩陷阱。一明一暗,双线皆险。
巨剑士停在分叉路口,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居中的血凰。
明路有剧烈空间扰动,踏入会被随机传送。他如实汇报,暗路……我的感知无法穿透表层,看不透内里。
影刺自阴影之中缓缓凝出轮廓,补充情报:
暗路的因果链条存在异常信号,但异常的性质无法判定。有可能是陷阱预埋的伏笔,也有可能只是混沌环境自然起伏造成的波动。
血凰沉吟一瞬,很快做出决断:
硬闯明路。就算触发空间折叠,被随机传送散开,我也有把握在三息之内重新定位你们二人。
她对自己的本源定位能力有着十足自信——哪怕被抛送到第七扇区任何一处混沌角落,她都能穿透重重雾霭和规则阻隔,锁定两名队友的气息,重新收拢队伍。
三人同时抬步,踏入空间折叠陷阱笼罩的范围。
下一刻,周遭空间猛地扭曲褶皱,翻涌的灰雾旋转拉扯,三道身影同时在原地消弭无踪。
三息的时限转瞬而过。数万里之外一处狂暴翻涌的混沌乱流之中,暗红色光芒一闪,血凰的身形重新显现。
她没有停留,感知力场瞬间全力铺开,飞快扫过四方虚空,很快锁定两道熟悉的气息:
巨剑士被传送到她左前方大约两万里的空域,影刺落在右后方三万里之外的混沌深处。
前后加起来不到十息,她跨越万里混沌乱流,将两名队友一一寻回,三角阵型再度合拢。
错误……确实有点脑子。血凰的眼中掠过一丝认真的光芒,但这份认可,依旧没有转化成发自心底的警惕。
她反而觉得这场狩猎变得更加有趣。
猎物越是擅长挣扎反抗,等到最终落网的那一刻,狩猎的成就感才越是强烈。
然而,第三层之中最凶险的陷阱,从来都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空间折叠、时间滞涩组合。
真正的杀招,是那一处专门针对血凰自身规则特性打造的【欲望共鸣陷阱】。
当三人一步步靠近那条看起来干干净净、毫无异动的通道之时,血凰铺开的欲望感知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特殊波动。
那是一种极淡的呼应感,仿佛虚空深处藏着什么东西,正在被动地和她外放出去的欲望本源,产生细细密密的共鸣。
等等。她抬手,示意全队停下脚步。
她凝神,将感知压缩聚焦,一遍又一遍细致扫描前方整条通道。这一处陷阱伪装得精妙到极致:
没有外泄的能量冲击波,没有突兀的规则畸变,没有因果断裂的痕迹。它不主动攻击,不主动爆发,唯一的作用,就是静静蛰伏,被动收集闯入者散逸出来的欲望本源波动,积攒到阈值之后,再原封不动,加倍反射回去。
这份反射信号微弱到极致,如果不是血凰对自己苦修万古的欲望规则掌控入微,对本源气息熟悉到骨髓,她甚至会直接忽略这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更可怕的是——
巨剑士的质地感知反馈:
前方规则质地无崩裂、无污染、无暗雷节点。表层绝对安全。
影刺的因果直觉反馈:
通道因果脉络通顺流畅,无断裂、无扭曲、无人为嫁接痕迹。从因果层面判断——此路无凶。
两人最靠谱、最不会出错的两大探查手段,同时给出了的结论。
可偏偏,血凰嗅到了灭顶的危机。
时溯布局最恐怖的地方,正在于此——他精准拿捏了这支精英小队所有的战斗习惯、探查逻辑、信任模式。
巨剑士信质地,影刺信因果,血凰信本源。
常规敌人只会针对其中一点进行克制,但时溯直接跳过所有常规对抗,专门针对三人的信任链条设局。
他造出了一片质地无瑕、因果无瑕、唯独本源致命的绝对悖论空域。
让最可靠的两个人给出最稳妥的安全判断,让带队者独自面对只有自己能感知到的恐怖杀机。
无形之间,便会让人产生自我怀疑——是我感知出错?
是我太过谨慎?
是猎物故作姿态、虚张声势诱我后退?
血凰咬了咬牙,在陷阱彻底锁死本源之前,她识破了。
很难得。
远超时溯对常规规则境高阶的预判。
换做其余同阶强者,在质地无瑕、因果无瑕、环境无瑕的三重假象包裹之下,必然会笃定前路安全,坦然踏入死局。
唯有执掌欲望本源、常年与人心虚妄对抗的血凰,能在最完美的安全假象里,听见来自自己本源深处的警报。
前方,有本源级陷阱。她没有隐瞒,如实告知两名队友。
不杀身,不裂体,不破阵。专克我的欲望本源。一旦全力催动规则,即刻触发共鸣反噬,神魂受创、权柄自封。
一语落下,巨剑士与影刺身形同时微凝。
两人常年跟随血凰征战诸天,无比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若是主帅感知受限、本源不敢动用,那这支三角战阵的全局天眼,等于直接瞎了大半。
从现在开始,我收敛九成本源,不再外放欲望力场,不再大范围扫描虚空。只保留贴身极小范围的预警防护。
血凰沉声定下新指令,接下来的纵深推进,全权交给你们两人的双重探查。巨剑士主前方,勘破一切规则污染、物理陷阱、逻辑暗雷。影刺主全域,锁定一切因果错乱、人为布局、隐性杀机。我居中压阵,负责兜底攻防、临时破局。
指令清晰,分工重构。
原本完美互补的铁三角,因为时溯一道无声的本源陷阱,被迫临时改阵、战术降级。
看似只是探查方式的变更,实则是整个小队从碾压式狩猎姿态,被迫跌落为谨慎攻坚姿态。
主动权,在无人受伤、无人阵亡、无人遇袭的情况下,悄然易主。
暗处,时溯静静俯瞰这一切。
看着血凰收敛本源、压下感知、主动封掉自己最强权柄。
看着这支无懈可击的精英战阵被迫更改战术、主动降级、步步拘谨。
他时序推演中的下一步棋局,彻底落定。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的所有铺垫,全部生效。轻敌之心已养。
警惕之心已现。
最强感知已封。
战阵优势已破。
至此,前期攻心布局,圆满收官。
真正的第四层【杀意渐浓】,才刚刚掀开帷幕。
踏入第四层范围的一瞬间,空气陡然沉重下来,混沌里浮动的雾霭都仿佛带上了滞涩的重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铅块。
第一处时空绞杀阵如同蛰伏万古的巨兽,静静沉在虚空之中,等候猎物踏入。
当巨剑士的脚掌踩在这片区域边缘的刹那,空间与时间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空间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向着中心疯狂挤压收拢;时间化作锋利的薄刃,顺着时间线横向切割,想要把踏入其中的存在,直接从时序长河里剥离、撕碎。
巨剑士脸色骤然凝重。
他低喝一声,双手握紧巨剑竖在身前,剑身之上轰然炸开一层厚重的灰色光膜,锋锐与坚定两大规则同时催动到极致。
锋锐之力托举巨剑,切割不断向内挤压的空间;坚定之力钉死他自身的时序坐标,稳住他的存在,抵御时间撕裂的侵蚀。
可就算如此,巨剑的剑身上,依旧飞快蔓延开几道细密裂纹,他胸腔里的呼吸急促沉重起来。
退后!血凰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她一步跨步上前,双臂向两侧张开,一层浓郁厚重的暗红色欲望力场瞬间铺开,将三人牢牢笼罩在内。
空间挤压、时间撕裂的狂暴力量狠狠撞击在欲望力场表面,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却终究被挡在了力场之外,无法近身。
血凰低声低吼,欲望力场猛然向外扩张一圈,硬生生把时空绞杀阵的绞杀之力逼退数尺。三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窗口,脚步飞快,穿过陷阱笼罩的范围。
等到终于踏出时空绞杀阵的边界,危机褪去,血凰的衣袍已经被撕裂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
巨剑士的巨剑裂纹更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影刺虽然没有直面最狂暴的冲击,可方才要在挤压扭曲的时空缝隙之间游走自保,同样消耗了大量本源精力,脸色发白。
错误……比我想象的要难缠得多。血凰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撤退的念头,从来没有在她心底升起过半分。她是血凰,改写者麾下最得力的右臂,站在高阶序列执掌秩序的强者。
她不可能被一个区区世界错误布置出来的陷阱逼得转身退走——那不仅仅是对自身实力的羞辱,更是在折损改写者阵营的无上威名。
更何况,她已经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一层一层闯破无数陷阱,眼看就要抵达核心区域。
此刻转身撤退,前面所有的付出,全部都会付诸东流。
继续前进。她向着巨剑士和影刺发出指令,声音裹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冷厉,保持最高警惕,不要大意。这个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狡猾。但我们很快就能抓住他了。
她并不知道,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彻底落入时溯为她编织好的心理陷阱之中。
沉没成本的牵绊、强者自尊的执念,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悄悄压下了心底那一丝微弱、本该重视的预警。
第五层【绝境之门】横亘在前。
万镜迷宫如同一头由光影、幻象、认知交织构筑而成的巨兽,静静封锁前路。
血凰站在迷宫入口之外,感知力场全力舒展,想要穿透表层光影,探查迷宫内部的结构。
可她的感知丝线刚刚探入迷宫边界,立刻就被无数镜面反弹回来的信息碎片淹没。
她在无数镜面倒影里看见无数个自己:
有的唇角噙着浅笑,有的满脸泪水,有的怒目嘶吼,有的神色淡漠,静静遥遥注视着她。海量杂乱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意识,一瞬间,眩晕感猛地冲上脑海。
该死……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行催动心神,把那些纷乱的幻象碎片从意识之中驱逐出去。
这座迷宫,会反射每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她沉声叮嘱身后两人,我们踏入之后,极有可能被拆分,传送到相互隔绝的镜面层。尽量维持感知连接,一旦失散,以彼此靠拢为第一目标。
三人一同抬步,踏入万镜迷宫。
踏入的一瞬间,血凰只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完全由镜面堆叠出来的宇宙。
无数镜面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不一样的她。
有的身披华贵暗红长裙,有的身上战袍破烂染血;有的气息强盛如渊,有的孱弱如同风中残烛。无数个镜像都在望着她,同时开口说话,层层叠叠的声音交织缠绕,汇成嘈杂、刺耳、搅乱心神的声浪。
这边走,这边才是出口。
别信她,她在骗你,出口在另一边。
你早就已经死了,你只是一道镜像幻影。
不,你才是真实的本体,其余全部都是假的。
留下来吧,这里才是你该停留的归宿。
不要停下,继续往前,那个就在前方等你。
血凰咬紧牙关,强行压制那些声音带来的精神扰动。
她的欲望感知力场在这片迷宫之中被镜面无限放大,随即又被撕碎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裹挟着她一部分感知、一部分情绪,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弹、回荡。
她必须同时分拣、甄别数以万计的混乱信息碎片,才有可能从中筛出一点点真实有效的线索。
她尝试搜寻巨剑士与影刺的位置。
可这座迷宫的诡异之处远不止反射影像——镜面同时反射感知、意念、情绪。
她释放出去的感知信号反复折射,真假混杂,她根本没有办法判断捕捉到的波动,究竟是同伴真实的气息,还是镜面伪造出来的假象。
该死!她低声咒骂一句,很快做出决断。
不再浪费心神去搜寻失散的两人,转而把全部力量集中,目标锁定在摧毁迷宫本身。
她闭上双眼,主动切断视觉、听觉带来的幻象干扰,只凭借对自身存在本源的绝对认知,牢牢钉住属于自己的真实坐标。
下一瞬,她调动起体内积蓄的力量,以自身为中心,轰然炸开一圈扩散四方的暗红色欲望冲击波。
轰——!!
冲击波如同海啸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铺开,所过之处,一面面镜面接连震颤、碎裂、崩塌,化作漫天细碎光尘。
那些来回反弹、不断侵扰意识的幻象信息碎片,在冲击波横扫之下被强行抹除,迷宫的支撑结构剧烈震动,开始瓦解。
等到冲击波的威势缓缓平息,血凰睁开双眼。
她周遭一大片镜面已经被清空,露出镜面之外灰沉沉的混沌背景。
她靠着高阶强者碾压式的力量,强行击碎迷宫核心,成功脱困。
可当她下意识回头扫视,心底猛地一沉——巨剑士和影刺,不见了。
他们被困在了万镜迷宫深处。
这座迷宫最阴毒的设计,在于它不只是一座分割空间的迷宫,更是一座分割认知的迷宫。
每一个踏入其中的生灵,面对的都是独属于自己的镜像幻境,会被单独抛入互不连通的镜面层,彼此之间感知隔绝,音讯不通。
血凰依仗高阶的本源力量,有能力暴力摧毁迷宫结构挣脱束缚。
可巨剑士、影刺没有这份层级的力量。
他们此刻只能独自留在各自的镜面层之中,不停和无穷无尽的缠斗,苦苦寻找出路。
血凰站在迷宫破碎的出口边缘,感知力场再次全力铺开,疯狂搜寻两人的踪迹。
迷宫残存的镜面碎片依旧在持续干扰感知。
她能够隐约感觉到,他们还活着,依旧被困在迷宫范围之内,却无法锁定精准坐标,更没办法隔着层层镜域,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抉择。
其一,转身重新踏入迷宫深处,一点点搜寻两人,把他们带出来。
代价是她要再次承受镜像幻境的精神冲击,继续消耗本源力量,耗费大量时间。
其二,独自继续向前追击,留下他们,让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脱困。
可以他们二人的能力,能不能从万镜迷宫里面活着走出来,全是未知数。
她沉默片刻,心神摇摆不定。
就在这个节点,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快要消散的波动,顺着核心区域的方向飘入她的感知之中——即便她收敛了九成本源,这道波动依旧清晰可辨。
那道波动带着清晰无比的气息,裹着悖论独有的特质,正是她一路追踪至今的猎物——时溯的气息。
而且那道波动还在缓慢移动。
对方好像察觉到她已经破开迷宫,正在准备抽身逃离。
血凰咬了咬牙,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她不能回头。
她不能放任这个从自己掌心溜走。
前面已经付出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闯过一层又一层杀机,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至于巨剑士和影刺……能不能脱困,只能依靠他们自己。
你们……自己保重。她低声吐出一句,随即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向着核心区域的方向走去。
身后破碎的万镜迷宫深处,隐约传来两声沉闷轰鸣。
一声是巨剑士挥剑劈砍镜面的厚重震响,一声是影刺穿梭暗影、和镜像缠斗的轻响。
他们还在战斗,还在尝试寻路。
可他们究竟还能支撑多久,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血凰没有回头。
她深深吸一口气,踏入了一片风格、机理,和前面所有陷阱都截然不同的区域——第六层【因果悖论环】。
这片区域带给她的感受,和过往所有杀局都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时空绞杀阵、万镜迷宫,都是对外在的空间、光影、环境规则进行扭曲操控。
但因果悖论环,直接作用于她的未来线。
踏进来的一瞬间,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时间线被一股无形力量搅乱。
无数条代表未来可能性的分支同时涌现、交织,又在下一秒成片湮灭。
她试着向前走出几步,停下脚步回头,愕然发现,自己竟然重新站回了方才踏入环内的原点。
她反复尝试数次,结果没有半点变化。
无论她调整方向、加快速度、动用力量强行突进,兜兜转转,最终都会落回同一个起始点位。她被困在了时间循环,困进了因果闭环之中。
这是……因果律陷阱?血凰瞳孔微微收缩。
她并不擅长因果层面的操控,却清楚这类陷阱的恐怖之处。
它不靠能量攻击肉身,它作用于本身,不是简单靠蛮力就能轻松破开。
她轮番尝试各种手段:
全力爆发强行冲击闭环壁垒、沉下心寻找循环缝隙、逆向推演因果链条寻找破绽……每一次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每一轮循环都在无声消耗她体内的本源力量,持续搅乱她对时序的感知。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被困了多久——可能仅仅只是短短数息,也可能已经在轮回里面熬过了漫长的数个时辰。
当她终于寻找到闭环规则的薄弱节点,倾尽力量强行撕裂、挣脱因果悖论环的束缚之时,体内本源力量已经消耗接近三分之一,自身的时间感知被严重扰乱,时序感错乱。
等到她步履不停,终于走出因果悖论环,站在时溯倾尽力量改写底层逻辑的核心猎杀区边缘之时,她已经称得上损耗严重。
暗红色的衣袍多处撕裂破损,呼吸急促紊乱,节奏不稳;连续不断的冲击、幻境、循环折磨,让她铺开的感知力场变得飘忽不稳;精神在万镜迷宫的信息轰炸、因果环无休止的轮回消耗之下,持续紧绷,已经陷入深度疲惫的状态。
此刻她能够调动起来的战力,恐怕连全盛时期的六成都不到。
可她的眼底,反而燃起一抹近乎狂热的光亮。
因为她看见了——在核心区域幽深的深处,浮着一道极其微弱、还在刻意收敛、拼命隐藏自身的存在波动。
那道波动满载着她无比熟悉的悖论气息、的本源特征,就是她一路追猎的目标。
而且她仔细辨识波动强度,心中很快得出判断:对方的层级,仅仅停留在中阶后期顶峰。
呵……原来如此。血凰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声音沙哑,裹挟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说你怎么需要布下这么铺天盖地的大局……原来你根本不是重伤濒死,你的上限,本来就只有这点实力。
中阶后期顶峰。
对比她这位高阶初期强者,不过是一只随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那些陷阱纵然构思精妙,层层叠叠给她制造了无数麻烦,可陷阱终究只是外物。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再巧妙的布局,也只能延缓覆灭到来的时间。
找到你了……她的声音里浮起一层近乎残忍的快意,我看你现在,还能往哪儿逃。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残存的力量,抬脚,向着核心区域的深处大步走去。
她一无所知。
在她踏足这片核心猎杀区的刹那,脚下空间的基础定义,已经被时溯悄然改写。
她每一次呼吸吸入的虚空气息之中,都被注入了致命的掠夺细胞。
她此刻感知锁定、一心奔赴的那道存在波动,仅仅只是时溯提前布置妥当,留在原地吸引她前进的诱饵。
真正的时溯,正静静蛰伏在她身后不远的幽深黑暗之中。
一双双重瞳冷寂无波,静静倒映着她一步步踏入死地的背影。
猎物的脚,踏进了陷阱。
现在——
猎手,可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