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二次去新加坡是半个月之后。
这次他没走码头正门,船在离岸还有两里地的地方换了一艘小驳船,从一条水沟拐进了市区后面的内河。上岸的地方是一间废弃的货栈,窗户用木板封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光。货栈里堆着发霉的麻袋和生锈的绞盘,空气里有一股烂麻绳的味道。陈嘉庚的人等在门口,一句话没说,领着他穿过后巷拐了三个弯,上了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二楼。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和一沓空白的账册。陈嘉庚坐在桌子后面,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突出,但精神还好,面前摊着一张南洋航运公司的船舶登记簿。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伸手把登记簿合上。
“二先生那边怎么说?”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放在桌上。纸是从一份密电上抄下来的,只有几行字,措辞简短——同意在战后会面对封锁的前提下,以民间资本的名义暗中扶持航运力量,但不得暴露组织背景,主要负责人须由可靠的外籍人士出面担任。
陈嘉庚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回去放在桌上。“外籍人士。美国人行不行?”
“行。关键是这个人的身份要干净,背景经得起查,不能跟任何一边的情报机构有牵连。”
陈嘉庚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次是一份人事档案的摘要,上面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五十岁上下,方脸,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档案上写着姓名:罗伯特·米勒,美国人,曾在旧金山经营船务代理公司,三年前因生意破产来到南洋,目前在槟城一家小航运公司做经理。
“这个人。”陈嘉庚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他破产是真的,身份也干净。我让人查过他的背景,没有情报关系。他现在替人管船,薪水不高,日子过得紧。如果他肯出面当老板,给他干股,他应该愿意。”
陈默把档案拿起来看了两遍,照片上的人看着镜头,表情平淡,下巴微微收着,眼窝里有常年熬夜的人才有的暗色。他把档案放回桌上:“他知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他知道自己是一家航运公司的老板,股东是几个南洋商人,业务是跑坤甸到新加坡的航线。其他的事他不问就不知道。”
陈默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几家?”
“三家。三家航运公司,分别注册在巴拿马、利比里亚和美国。船从旧船市场买,改旗换籍之后跑南洋航线。每家公司的持股人名单不一样,但背后的资金由一个账户出,账户的开户人是我的人。明面上三家公司的老板都是米勒一个人,他只管签字和出席董事会,实际经营由我们安排的人负责。”
陈默把桌上的档案和那份密电抄本收起来叠在一起,没有放回怀里,搁在桌面一边。“三家公司的船挂不同国旗,遇到荷兰人拦截的时候互相可以打掩护。一家被扣了,另外两家照常走货。米勒只需要在文件上签字,被问到的时候说自己是个美国商人,做的是正当生意。”
“对。”陈嘉庚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口木箱子前面蹲下,打开锁掀起箱盖。里面码着几摞文件,他从中抽出一沓递过来,是三家航运公司注册的初步方案,包括公司名称、注册地、股东名单和拟购船只的清单。陈默接过来翻了翻,看到公司名称那一栏时停了一下。三家公司分别叫“太平洋之星”“自由之风”和“海燕”,名字都是西式的,看不出中文痕迹。
“船从哪儿买?”
“旧金山和檀香山各有一批退役的旧货轮在挂牌出售,吨位在两千到四千之间,价格不高。船龄老了点,但跑南洋航线够用。买船的钱通过米勒的账户走,走完之后他从公司账上按月领薪水,年底分红。”
陈默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的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码着整箱的橡胶片,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米勒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见过两次。话不多,但办事牢靠。他破产之后一直想翻身,给他这个机会他不会放。”
“那就定他。三家公司的注册手续尽快办,船买回来之后先跑几趟短途,看看航道和港口的情况。坤甸港的停泊位我回去安排,靠港手续从简。”
陈嘉庚把那份方案收回箱子里锁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走到桌边把煤油灯点上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模糊。
“还有一件事。”陈嘉庚的声音压低了些,“米勒那边需要一个人常驻,名义上是公司的业务员,实际上是我们的联络人。这个人得懂英文,会记账,还要能跟坤甸那边对得上话。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陈默想了想。“有一个,现在在坤甸管物资登记的,叫郑国栋。懂英文,会记账,人也稳当。我回去安排一下,让他准备过来。”
陈嘉庚点了下头,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递给陈默。便签上是一个地址,写的是新加坡河下游一条小巷里的商号。“米勒过几天会到新加坡来签公司的注册文件。到时候你让郑国栋到这个地方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让米勒带一带。”
陈默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拎起公文包准备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嘉庚一眼。后者正站在煤油灯旁边,一手拿着灯罩,另一只手正在把灯芯往上捻。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颧骨上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了些。灯芯捻高之后光线强了,他把灯罩放回去,顺手把桌面上的几张废纸归拢了一下。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空气比屋里凉,风从河口方向吹过来,裹着海水的湿气和远处码头装卸货物的闷响。他沿巷子走到尽头拐上大路,路边有一辆黄包车停在树影里,车夫正靠着车把打盹。他走过去拍了拍车夫的胳膊,报了码头方向,车子掉头朝海边跑去,车轮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均匀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