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龙仓码头,凌晨两点十七分。
海面上漂着一层薄雾,货轮的汽笛声被雾压得闷闷的,传不了多远。陈默蹲在码头第三号仓库的阴影里,左手掐着秒表,右手食指压在一个木头箱子的棱角上,感受着箱子里传来的微弱震动。
箱子里的东西,他从南美运过来的,在香港中转了十一天,海关检了三回,每一回他都亲自盯着重新封箱。这会儿箱子上的封条还完整,铅封上印着他亲手敲下的编号——第柒拾叁批。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响,两短一长。陈默没回头,把箱子盖子掀开一道缝,借着远处探照灯的余光往里扫了一眼。
油纸包着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是手枪,用蜡纸裹了,每一把的枪管里都塞了浸过防锈油的棉布条。他随手抽出一把,食指勾住扳机护圈掂了掂重量,顺手拉了一下套筒,咔嚓一声脆响,滑润得像剖开一块凉豆腐。
后巷清过了?他把枪放回去,盖上箱盖,压低声音问。
自行车铃铛响的地方,阴影里探出半张脸。来的人叫黄阿四,本地码头工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那一双耳朵在码头这地面上比谁都好使。他压着嗓子回话:清了。三号库到七号码头之间的路,两个巡夜的今天轮休,替班的是黎叔的人,自己兄弟。船在后半夜三点靠岸,卸货窗口四十分钟。
货呢?
第五舱。船长是美国人,收了钱的,到了点只会装睡。
陈默站起来,把箱盖合严,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隔着三步远丢过去。黄阿四单手接住,往腰带里一塞,转身隐进了巷子深处,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陈默没急着走。他靠在箱子上,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烟是云烟,软包的,在香港不好买,是他专门托人从内地带过来的。他抽了一口,烟雾被海风吹散,脸藏在雾后面,眼睛盯着七号码头的方向。
那里停着一艘巴拿马籍的货轮,甲板上挂着几盏昏暗的信号灯,船尾的缆绳在水里晃悠,一下一下拍着码头的水泥壁。
三点整,货轮上亮了三下灯。
陈默把烟掐灭,烟头揣回兜里,冲身后的仓库打了两个响指。仓库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二十多个人影从里面涌出来,没人说话,全是短打装扮,肩膀上搭着厚麻袋片,脚下穿着软底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带头的是个光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疤,是陈默在香港的地面负责人,外号刀疤六。他快步走到陈默跟前,低声问:怎么搬?
分三路。枪和弹药走二号通道,机枪和迫击炮拆散装箱走四号通道,手榴弹单独走一趟,从水沟那边绕。陈默指着远处货轮的第五舱口,四十分钟,全部起完。少一件都不用下船了。
刀疤六咧嘴一笑,白牙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放心,香港码头搬货,我六岁就干这个。
二十多个人分成三队,贴着仓库外墙和货堆之间的夹缝往货轮摸去。动作快而无声,像一群顺着船板爬上来的耗子,个个都熟门熟路。刀疤六亲自带队走中间那条路,腰间别着一根铁撬棍,路过一个睡在货堆后面的巡夜老头时,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轻轻放在老头脚边。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货轮第五舱的铁皮舱盖被无声地撬开,里面的水手果然在——一个趴在舷梯上打呼噜,另一个把帽子扣在脸上靠着货箱直哼哼。刀疤六冲身后一摆手,第一批人猫着腰钻进舱里,油纸包着的木箱一个接一个从舱口递上来,在甲板上码成排,再由第二队人接力往岸上传。
五分钟后,第一批箱子已经到了码头二号通道的暗处。
陈默站在三号仓库顶上的矮墙后面,居高临下看着整个搬运过程。他的手摸着怀里的清单,嘴里默默数着箱数。
第十四箱。第二十一箱。第三十八箱。第四十六箱出了舱,那一箱比别的都沉,四个人才抬得动,是迫击炮的底座。
到第二十五分钟时,第一批机枪箱已经进了仓库。刀疤六从舱口探出头来冲陈默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大拇指竖起来转了半圈。意思是顺利,时间过半,进度过半。
陈默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那张清单摊在膝盖上,借着仓库顶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核对了一遍。清单上写着:手枪五千支,美式机枪五百支,手榴弹一百箱,迫击炮五十门。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弹药三十吨,分装三百箱,已随第三批由新加坡中转。
三十吨弹药不在这一批。陈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把清单折好塞回怀里。
就在这时,码头东边忽然亮起一道探照灯。光柱猛地扫过二号通道口的货堆,差一点就照到正在搬箱的两个人身上。那两个人就地一趴,箱子贴着地拖进阴影里,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陈默眯起眼,远远看见东边码头入口方向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探照灯是从那个方向打过来的。他掏出腰间的望远镜,隔着六百多米的距离,看清了车牌——港英政府缉私处的牌照,尾号零三。
老六。他冲下面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刀疤六从舱口探出头来,顺着陈默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嘴唇抿了一下。他转头冲甲板上的人打了个手势,搬货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一倍,原本两个人抬一箱的改成了四个人提两箱,手榴弹箱用麻绳捆了直接往岸上滑。
第三十七分钟,最后一箱迫击炮炮弹从舱口递出来。刀疤六亲自接手,箱子上肩时他被压得膝盖弯了一下,但稳住了,扛着箱子跳上码头,快步钻进二号通道。
三分钟后,货轮第五舱的舱盖被重新扣上,铆钉砸回去,两个的水手被摇醒,船长从驾驶室里出来打了个哈欠,下令起锚。
七号码头的缆绳被解开,货轮缓缓离岸,柴油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船尾推开一片黑乎乎的水花。
而二号通道尽头,三号仓库的铁门已经关死。里面横七竖八堆着刚从货轮上搬下来的木箱,垒了半面墙那么高。刀疤六靠在门板上喘粗气,后背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扭头对陈默说:一件不少,全到了。就是时间紧,有几箱封条蹭开了,里头没事。
陈默走过去,蹲在最近的一箱前面,用手电照了一下箱体侧面。封条确实蹭开了一道缝,他掀开油纸往里看了一眼,是手枪,码得整整齐齐,枪管朝向一致,滑套上还涂着一层薄薄的黄油。
他合上箱子,站起来,忽然顿住了。
刚才掀油纸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跟枪油不一样的味道。那种味他认得,是樟脑和某种草本植物混在一起的气息,他在广西山区的游击队仓库里闻到过。这种气味一般用来掩盖另一种东西——某种比弹药更需要避人耳目的东西。
但他翻遍了那箱手枪,底下只有枪,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只箱子的编号记了下来——柒拾叁-拾玖。面上没露出什么,转身走到仓库最里面,在一个单独码放的铁皮柜子前面蹲下。柜子上着锁,钥匙在他脖子里挂着,他拧开锁掀开柜门,里面是一台短波电台。
他戴上耳机,调了几个频率,开始发报。指关节敲在电键上,嗒嗒嗒,短促而密,一串加密过的暗语。
发完报,他摘下耳机,坐在铁皮柜旁边的弹药箱上,揉了揉太阳穴。裤兜里那张清单还硬邦邦地硌着他的大腿,他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弹药三十吨……随第三批由新加坡中转。
新加坡。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上个月在新加坡码头跟他接头的那个姓方的商人,递名片时右手虎口有一道扁平的、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老茧。当时他以为是常年握笔,现在想想,那老茧的位置不在食指关节内侧,在虎口偏拇指那一侧。是长期握电键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他把清单收起来,从兜里摸出那根抽了一半的云烟,重新点上。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仓库顶上聚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仓库外面,七号码头的方向传来货轮远去的汽笛声,沉闷悠长,像一头喘粗气的铁兽。刀疤六正在安排人手把箱子分类码好,明天一早要换包装,装进运往印尼的商船底舱。
陈默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老六,那箱柒拾叁-拾玖,是谁打包的?
刀疤六一愣,想了想:南美那边发的货,转运单上签的是个姓方的。
方。
陈默把烟头弹进墙角的铁皮桶里,铁皮桶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把电台柜重新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第三批转运过来的时候,他走到仓库门口,手搭上门把,偏头对刀疤六说,新加坡那边的船号,每一艘都记下来。到港后先别卸,等我验。
刀疤六点头,没多问。
陈默拉开门走出去。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咸腥和柴油味,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和那箱手枪上若有若无的樟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