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在印刷社后屋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白纸，纸面已经画了大半幅坤甸周边地形图，从卡普阿斯河口的港口标记到北面三个矿区的分布、沿途的村子、道路和两处可以渡河的浅滩都标了上去。
方块站在桌对面，把自己记得的信息告诉林平，林平听完之后在图纸边缘补上一处沼泽地的范围线，用了大约三次弧线才把轮廓圈完整，然后搁下铅笔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又拿起铅笔在沼泽西侧加了一条虚线：“这条小路旱季能走，雨季走不了，但可以用来做备选。”
方块从铁皮柜里翻出几页旧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起卷，他逐一核对，确认一些地名和相对方位的准确性。林平把铅笔放下，把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图上标注的岗哨位置和驻军点，才把图纸卷好收进帆布包里。他绕到桌对面，在方块给他腾出的半张桌面边缘坐下来，把卷好的图纸在膝盖上搁了片刻，然后放进了帆布包的内层。
第二天傍晚，陈默带着三名教官从印刷社后门进来。杨教官换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系到第二颗扣子，肩上挎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包口没有扎紧，露出来一卷地图的边缘。
董教官走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洗褪了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灰夹克，夹克下摆有一道不太规则的旧褶皱，像是压了很久才摊开的。廖教官走在最后，肩上背着一只藤箱，藤箱表面用麻绳捆了两道，麻绳的结打在箱盖正中间。
方块把他们让进后屋。油灯已经提前挪到了桌子中央，光线正好照在桌面那张铺开的坤甸地形图上。林平站在桌子侧面，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椅背上，然后伸手把地图的边角展平，用茶碗和铁盒把四个角压住：“这是坤甸市区和矿区周边的地形图，包括三条进出矿区的路线和荷兰驻军的六个固定哨位。”
杨教官走到桌边，没有说话，先低头看地图。他的目光从河口位置开始，沿着卡普阿斯河的主河道往上游移，在港口的标记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北，依次经过市区、兵营标记、三个矿区的分布点和两条公路的走向，最后落在图纸右上角一片没有标地名的灰色区域。他看完了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这片灰色的是沼泽？”
“是沼泽。雨季积水，旱季能走人，但没有路，只能靠认地形摸索着走。”林平弯腰，伸手点了一下那片灰色区域的边缘，“从矿区撤出来的话，走这里可以绕过荷兰人在主路上的检查站，多走大约半天的路程。”
杨教官直起身来，目光没有离开图纸，又扫了一遍周边的标记：“你标出来的六个哨位，位置和巡逻时间是你自己核实过的？”
“核实过。我在矿上干了三年，其中有两年多的工余时间都用来记这些了。”林平说，“走之前又找了几个矿区老人和货运司机对着时间表重新确认，把时间和方位都核了一遍，信息一致的部分标了实线，不一致的标了虚线，留出选项。”
杨教官把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默记了一遍，然后退后半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摊开，夹了一支铅笔在手里：“六个哨位你按什么规律巡逻？”
“主路两个固定岗，整夜不撤，但每隔两个钟头换一次人。矿区外围的四个流动哨，夜里每两个钟头巡视一次矿区的边界线，每次巡视的范围不固定，但巡完一圈需要大约三刻钟。”
杨教官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箭头，把铅笔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本子站起来。董教官在桌边坐了将近一刻钟都没有说话，只是把地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每一处留白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开口问了一句话：“这条通往沼泽的小路，你们走得多不多？”
“不多。平时矿区的人不走那条路，只有雨季后河水退下去的几个星期里会有人走。”林平回答，“不过当地人知道那条路，荷兰人不清楚。”
董教官点了点头，把地图上的位置核对完毕，退后半步站到了杨教官旁边。廖教官从藤箱上面解开麻绳，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搁在桌角。他打开铁盒盖，里面码着几枚引信和一小截导火索，他把盒盖合上，推到桌子中间：“场地那边需要模拟爆破练习的话，可以用这个。”
陈默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桌前几个人的动作和对话。油灯的光落在桌面那张地图上，把铅笔标注的线条和手写的地名映得清清楚楚。方块站在机器旁边，背靠着工作台，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没有说话。
杨教官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里，走到林平面前，伸手跟林平握了一下：“明天开始，我们三个到农场那边。你在农场待着，配合我们做第一批学员的分组和排班。出发之前，所有学员必须完成基础训练。”
林平握住杨教官的手，点了点头：“好。”
陈默从阴影里走出来，在桌边站定：“物资方面，第一批已经准备好了。等到训练结束，学员和物资一起走。方块这边会把船期排出来，走最短的路线。”
方块在机器旁边说了一句：“船已经锁定了。等训练完成，安排第一批学员搭乘两艘货船离港，先到新加坡停靠，再转坤甸。”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时间和路线的事。
杨教官把帆布包重新挎到肩上，董教官和廖教官也先后收拾好了自己携带的物品。林平走到桌边把那张坤甸地形图卷好，用一根细麻绳扎紧，重新放进了帆布包里。他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三个人，然后跟着杨教官他们一起出了后门，沿着巷子往新界方向去了。
夜风吹过巷口的时候，把印刷社后门口地上的一片枯叶卷起来翻了个面，落在门槛外侧。陈默站在后门内侧，隔着门框把目光投向巷子深处——几个人的背影已经远得快要跟夜色融在一起了，只有杨教官肩上的帆布包轮廓还勉强可辨。
他站在那里，等那几条人影完全消失之后才收回目光，把后门带上，转身往印刷社前厅方向走去，在路过机器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弯下腰，把掉落在门槛边缘的那片枯叶捡起来，搁在了墙根底下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