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陈默推开了货运站仓库的铁门。
门轴锈了半圈，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货场里传开又被夜露吸走了。他侧身进去，把门从里面带上，然后站在仓库中央，把空间里所有的物资放了出来。
金条排成四列，在地面上码了将近一人高的垛。银锭垛在对面，体积比金条垛宽了一倍。美元现钞的藤条箱沿着墙根码了一排，六只帆布包搁在藤条箱顶上。靠门边的位置放着二十六只军绿色木箱，这是他单独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一百万英镑和七十五万美元那批。他把其中二十六只中的二十二只放进了仓库的货架上，跟其他物资放在一起，剩下四只搁在了靠门口的空地上。
半小时后天还没亮，仓库铁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两轻一重。陈默走过去拉开门，老周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汽在晨光里凝了一瞬就散了。他进来之后在仓库里站了片刻，目光从金条垛扫到银锭垛，又从藤条箱扫到墙根的军绿色木箱，最后落在门口那四只箱子上。
他没有问那四只箱子为什么跟其他二十二只隔开，只是蹲下来把一只军绿色木箱的箱盖掀开看了看，又合上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问了一句：都齐了？
金条四百三十二根，银锭八百一十六块，美元现钞二百一十万，珠宝首饰六袋，债券凭证一包。陈默说，墙根那二十二只箱子是英镑和美元，连货一起走。门口这四只是我留下自己用的。
老周蹲在那四只箱子跟前，没有开箱，只伸手沿着箱盖边缘摸了一圈，指腹压在铅封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站起来走到墙根，把第一排金条的垛面边缘拨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底下，又恢复了原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转身对着陈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的船六点半开，四号码头。
老周走到仓库门口，拉开半扇铁门，侧过身来看着陈默。货场外面的天开始泛亮了，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仓库地面的碎沙上。老周的身影被那道光线切成了两截——一截明亮，一截沉在门后的阴影里，他拢了拢旧棉袄的领口，从兜里摸出烟斗叼上但没有点，吸了一下空烟斗又放下了。
陈默从墙根走了过来，在门口站定。他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藤箱，跟他来的时候拎的那只差不多大小，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过了。他把藤箱放在脚边，把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的前襟抻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走了。他拎起藤箱，从门口迈出去，走进了晨光里。老周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沿货场的小道往码头方向走，没有跟上来。
码头上的晨雾还没完全散，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气贴着水皮浮着，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丝缕向远处曳去。陈默在四号码头找到那艘客轮时，船上已经有零星的旅客在甲板上走动。
他把藤箱递上船，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码头上的人影已经模糊了，只能分辨出一个穿旧棉袄的身影还站在货场的铁门旁边，像一粒钉在铁皮上的旧铆钉，隔着一层在晨光里变得稀薄的薄雾，没有朝这个方向挥手或喊话。
船离岸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从船舷边转身沿着舱外通道往自己的舱位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通道尽头拐弯处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海面上的天光——云层正在变薄，日出的位置透出来一层比之前更亮一些的底色，是淡淡的一层浅金色，被云缝切成几道平行的光带，边缘被风吹散了些，又聚拢了些。
他看了一眼那片光，然后低头推开舱门走了进去。舱室不大，一张铺、一张桌、一把椅子。他把藤箱放在铺位底下，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写好地址的信封，放在桌面上压平了，又把空间里剩的那四只军绿色木箱取出来码在墙角。
船舱的通风口传来海风和引擎的混合声，被铁皮和木板层层过滤之后剩下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嗡鸣。陈默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封信封上的地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窗户很小，但能看到海面在晨光里从墨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掺了浅金色的蓝灰色。船舷外的水花被船身切开之后翻涌成细密的白色泡沫，沿着船壳的弧线往后拖出一道越来越宽的尾迹。
他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来，靠着舱壁，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块移动着的亮斑——正在慢慢朝窗外挪去，从窗口的正中偏移到边缘，然后被窗框切断了，只剩下它薄薄的一部分留在舱壁上，像一枚贴在铁板上的、正沿着船行方向缓缓融化的银色箔片。
他闭了一会儿眼。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在浪涌里调整了一个新的角度，然后继续平稳地向前开去。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口那块亮斑已经移到了窗框之外，舱壁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不会以现在这个身份回来。上海的陈少爷已经失事死了，北平南货店姓张的账房，华北地下党编号的物资转运员，日军情报档案里代号的失窃案嫌疑人——这些身份都已经结束在昨天夜里了。从今以后他是一个坐船去香港的人，有一个全新身份，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会在中环威灵顿街上开一间铺子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一道极浅的痕迹，钥匙柄的鞋带勒出来的，已经消了大半了。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手背，把两只手都收回来搁在膝头，然后靠着舱壁合上了眼。
船还在往前开。身后的海岸线已经被晨雾和距离收成了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灰线，很快就要完全融进海天相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