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枣熟透了。
林念苏搬了一把竹梯靠在院墙上,爬上去打枣。
顾清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筐,等着接枣。
枣子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打在床单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有的滚到地上,有的落在筐里。
小远志下班后,推开院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然后把包放在石桌上。
“回来了?”
“嗯。今天门诊提前结束了。”小远志伸手从筐里拿了一颗枣,咬了一口说:“真甜。”
“你爸打了一个早上。”
小远志抬头看了一眼梯子上的林念苏。
林念苏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看见儿子站在下面,把手里的竹竿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明天是爷爷的忌日,我调了班。”
林念苏从梯子上下来,把竹竿靠在院墙上。
他走到石桌旁边,拿起暖瓶给儿子倒了一杯水。
小远志接过去喝了一口,在石凳上坐下来。
“医院那边忙不忙?”
“忙。急诊科永远忙。”小远志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昨天收了一个病人。跟我差不多大的,三十出头。急性胰腺炎,送到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我们抢救了一晚上,没救回来。”
林念苏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早上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突然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当医生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治不好,是觉得自己能治好,但没来得及。”小远志把杯子握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昨晚一直在想,如果我再快一点,或者再早一点判断出来,他是不是能活。”
“不能。”林念苏说。
小远志抬起头看着他。
“急性重症胰腺炎的死亡率本来就高。你能做的都做了。”
“我知道。”小远志低下头。“但我是医生。我不能跟自己说我知道就算了。我得跟自己说,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林念苏没有再说别的。
他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颗枣,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咬了一口。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响了一阵,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顾清岚从屋里端出一碟切好的梨,放在桌中间,然后坐在林念苏旁边。
小远志伸手拿了一块梨,咬了一口。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林念苏。
“爸,你还记得以前那个老人说的话吗?他说他们的文明没有爱。”
“记得。”
“我现在每天在医院里,看到很多病人。有的家属在走廊里哭,有的病人在床上笑。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老人的话。他说爱是你们人类最厉害的东西。我一开始觉得那是客套话。后来我上临床之后,慢慢觉得他说得对。”
他把那块梨吃完,把核放在碟子旁边,擦了擦手。
“上周有个老太太出院。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林医生,谢谢你,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医生。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你按我肚子的时候手是暖的。我当时愣了一下。我按她肚子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我自己清楚,手暖不暖我根本没注意。但她说她感觉到了。她说暖的。”
“你爷爷要是还在,”苏琳颤颤巍巍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小远志面前,“他肯定会说你这句话说得对。”
小远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奶奶,你还记得爷爷走的那天吗?”
“记得。他打完拳,在沙发上坐下来,跟我说歇会儿。我织了几针毛衣,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手还搁在扶手上,茶杯歪了,水洒在裤子上。”苏琳在桌边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手还是温的。过了很久才凉。”
小远志把汤碗放下,伸手握了一下苏琳的手,苏琳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天晚上,林念苏坐在书房里。
他把那本山海经注译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
翻到折角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页插图还在,画着一个女人站在高处,手里举着某种东西,身后是被修补过的天空。
他看了几秒,合上书,放回原处。
顾清岚从客厅走进来,站在书房门口。“还不睡?”
“就睡了。”
她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那本山海经注译本。“小远志明天要去给爸扫墓。你去吗?”
“去。”
“那早点睡。”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书房。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去了公墓。
林杰的墓在公墓东区,一块不太起眼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一行小字:“医生”。
碑前的空地上放着一束花,是前几天有人来过了,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
小远志蹲下来把旧花收走,从包里拿出一束新的放在碑前。
他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林念苏站在他旁边,顾清岚站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公墓后面的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碑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笔画的阴影边缘清晰。
小远志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碑面,指尖从名字上滑过。
“爷爷。”
他叫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拨了一下,站起来。
林念苏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三个人沿着公墓的石阶往下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小远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的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着,灰色的石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枣树影子斜过石桌,落在院墙根处。
苏琳在厨房里热了饭,端出来放在石桌上。
小远志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去巷口走走”,然后出了门。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住了。
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路口。
他站在树荫里,看着巷子外面那条主街。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东西。
阳光照在路面上,边缘泛着金白色的光。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念苏的号码,看了一眼,没有拨。
他靠在槐树的树干上,把手机收进口袋。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树上几片发黄的叶子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把叶子拿掉,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林念苏还坐在石桌旁边。
顾清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在翻。
小远志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爸。”
“嗯。”
“下辈子,你还娶我妈吗?”
林念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清岚。
顾清岚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林念苏。
“娶。”他说。
顾清岚的嘴角动了一下。
小远志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那我回去了。明天还有门诊。”他拿起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爸,你那个问题,我想明白了。”
“哪个问题?”
“你以前说,当医生最怕的是觉得自己能治好但没来得及。我想明白了。那种怕,不是坏事。它说明你在乎。你要是不在乎,就不会怕。”
林念苏看着他。
小远志把包带往上提了一下,转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林念苏坐在石桌旁边没有动。
顾清岚把杂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又被风吹响了,几颗熟透的枣从枝头落下来,砸在石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侧过头,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清岚,下辈子,我还娶你。”
“好。”她说,“我等你。”
院子很安静。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
厨房里传来苏琳收拾碗筷的声音。
远处巷口有人在叫小孩回家吃饭。
风又吹过来一次。枣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几颗熟透的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滚到院墙根处停住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