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相处,他们太了解尼古拉的性格。
若非天大的事,他不会如此慎重、如此严肃。
伊万沉声开口:
“队长,你说。我们听着。”
尼古拉缓缓踱步,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你们甘心吗?”
“我们半生为国厮杀,最后一纸命令就地解散?”
“拿命换来的功勋,最后只换一枚铁章、一笔小钱,然后混迹在酒吧和女支女之间过完余生?”
“看着整个国家躺平安乐,所有人稳步安居,唯独我们这群老兵,空有一身本事,无处可用?”
三句反问,句句戳心。
仓库瞬间死寂。
伊万粗重的呼吸微微急促,眼底压着常年压抑的不甘。
格雷戈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不甘心,但世道如此,我们无力改变。”
“不。”
尼古拉抬眼,目光锋利如刀。
“世道没变,是所有人都放弃了向前。”
“但我们还有机会。”
他停顿两秒,彻底摒除所有犹豫,开始逐层抛出秘密。
“乌拉尔迷雾深处,不止国家占据的那一平方公里土地。”
“我和娜塔莎,通过另一条雾道找到了一片全新的独立空间。”
“近五千亩顶级黑土平原,自成一界,被迷雾完全包裹,游离在国家版图之外,无人知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伊万瞳孔猛缩,整个人瞬间僵住。
格雷戈里素来冷静的面容,第一次彻底变色。
两人几乎瞬间听懂了其中恐怖的含义。
游离国土之外、无人登记、无人管控的全新沃土……
那意味着私地。
伊万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队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叛国重罪。一旦败露,株连全家。”
“我当然知道。”
尼古拉坦然承认,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只找你们两个。”
“全队十五人,我最信任你们两个。”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低沉,带着蛊惑,也带着承诺。
“风浪越大鱼越贵。”
“的确,一旦泄密,我们所有人家破人亡,永世不得翻身。”
“但收益,也是你们这辈子、下辈子和子孙后代,都无法想象的大。”
“那片土地,肥沃平整、气候稳定。”
“只要我们守住秘密,建立农场扎根驻守。”
“从今往后,我们就不再是被时代淘汰的退役老兵。”
“我们是这片新世疆域的主人。
农场的收益足够我们所有人富足一生,还会惠及子孙。”
伊万心脏狂跳,手心瞬间发汗。
狂热、恐惧、忐忑,无数情绪在心底剧烈缠绕着。
他们是军人,深知律法红线,深知私占新土的代价。
可他们也是斯拉夫战士,骨血里刻着对土地的执念。
一辈子拼死拼活为国征战,最后除了一身伤疤以外一无所有。
现在,眼前摆着一大片土地唾手可得,是可以传承子孙的土地啊。
虽然在这个国家里已经没有了地主的概念很多年了。
可根植在骨子里的烙印又岂是人力短期所能改变的?
况且这改变也并不纯粹。
只是换了一伙人把持而已。
格雷戈里沉默许久,目光死死盯着尼古拉:
“队长,你打算怎么做?”
尼古拉知道,他已经动心了。
他缓缓说出全盘规划。
“第一步,动员各自家人迁居,斩断泄密隐患和以后败露的惩罚。”
“第二步,我们四人作为核心班底绝对保密,不轻易扩员。”
“第三步,暗中调拨闲置农耕机械,开荒拓地建设只属于我们的私人农场。”
“这块土地不属于国家,不属于高层,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们。
未来我们若发现更多的土地,自成一国又如何?”
伊万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悍勇与决绝。
他跟着尼古拉出生入死多年,他信任自己的队长,
是他一次次的正确决定,带领着全队成员一次次逃出生天。
与其庸碌一生,不如跟着队长疯一次。
“干了。”
伊万咬牙出声。
格雷戈里最后看了一眼紧锁的铁门,轻声道:
“俺也一样!”
从这一刻起。
两名最核心的黑魔鬼老兵,彻底入局。
四人同盟,正式成立。
尼古拉看着眼前两名彻底绑定的弟兄,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
他的私人领土计划,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仓库昏暗的灯光下,三个老兵静静而立。
只凭战友情谊和共同的野心,一条赌上性命的前路,牢牢绑成了一个同盟。
“盛世北苏”,举国安居。
莫斯科夜色深沉,整座城市归于平和安宁。
娜塔莎陪着家人在城郊的老家度过了几天的平静日子。
她祖辈世代耕田土里刨食,娜塔莎的入伍并没有为这个家里清贫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善。
年少从军,拼着性命熬成黑海舰队黑魔鬼精锐,
退伍后又五年枯守荒山探雾,说到底,半生厮杀只为摆脱祖辈代代贫困的命运。
再多外界赞誉,也换不来世代安稳。
真正刻在他们骨血里的执念,从来不是虚名,是土地是良田,是家人不用再受穷的的依仗。
而这块土地就是最大的依仗。
娜塔莎的老家就在莫斯科的郊外,这里只有连片质朴的农家院落、田间土路和堆放的农具,是这块土地上最纯粹的百姓人家。
一家世代都是最底层的集体农庄农户,一辈子被土地捆死,却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一寸土地。
按照北苏目前的土地制度,所有良田、耕地、荒地尽数归国家所有。
农户终生只能分得一小块法定上限的宅旁自留地。
区区半公顷不到的细碎菜园,便是一家人全部的私用土地。
大片连片的黑土大田,永远属于集体农庄,由集体统一耕种、统一分配收成。
庄员日复一日下地劳作,累死累活,到手的工分却微薄可怜。
家里世代清贫,父母从青年劳作至暮年,春种秋收风雨无阻,一辈子土里刨食,却始终挣扎在温饱边缘。
有限的自留地只能种些果蔬自给,严禁扩耕、严禁私垦、严禁大面积种植余粮,
多一寸开荒都算违规,随时会被村里没收、通报追责。
兄长成年后依旧重复父辈的命运,靠着集体工分度日,勤勤恳恳却看不到半点翻身希望。
在这套制度下,底层农户永远是土地的劳动者,永远成不了土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