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平一众行进在官道上。
江安城外,一马扬起一溜尘土。
林之远没急着上官道,拨转了马头,拐进了一条小道。
小道通往的方向,正是黄煜达城外庄子所在之处。
庄子不远,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院门开着,黄煜达不在院子内,此刻正蹲在院门外园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在那松土。
林安平这次回江安是没见到黄煜达,这会要是见到的话,指定会愣一下。
黄煜达一身灰布袍子,脖上挂着擦杆布,跟田间老农没什么两样。
听到马嘶声,黄煜达蹲在那抬头,见是林之远,又低头继续在那松土。
林之远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树上。
黄煜达从土里刨出一截草根,拿在手里甩了甩土,用力一撇,扔到了园子外面。
把小锄头往那一丢,扶着腿站了起来。
捶了几下后腰,看向林之远。
“不是要去游山玩水?咋还有空跑来咱这?”
“顺道不是,”林之远站在园子边,“现在松土打算种点啥?”
“种戎菽(rongshu)呗,苗尖烫锅子吃。”
“是不错,结青豆还可以拌面疙瘩,撒点葱花那叫一个香。”
“你也就落个嘴了,”黄煜达哼了一声,“年年没见你帮咱种一次。”
“这活还待老公爷您,”林之远笑着上前,扶着黄煜达跨出园子,“去你庄子唠会。”
“亭子里唠会。咱烫壶酒,算给你饯行。”
“那敢情好。”
木头搭的小亭,顶上茅草松松垮垮。
林之远坐那望着眼前一片藕塘,风丝丝吹着。
没一会,黄煜达就提着酒壶,拿着一纸包走到了亭子内。
“凑合一下。”
黄煜达坐下,放下酒壶,摊开纸包。
包着的是一些酱肉,油炸花生米....
黄煜达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小酒盅,给林之远倒了一盅,给自己倒了一盅。
“来,先走一个。”
“来。”
两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
“这个时辰走,估摸着他们都出几十里了。”
“不是我操心的事,”林之远端起酒杯,“他们是办差,和我不一样。”
黄煜达点了点头。
“你是还年轻,有这体力,换做咱就不行喽!”黄煜达咂吧几下嘴,“老啦!不服不行了...”
林之远抬眉瞥了一眼,风吹动黄煜达灰白头发。
“要不老公爷与林某一道试试?”
“可不敢...”黄煜达抖着胡子直摆手,“咱这老胳膊老腿,再在路上摔死喽!”
林之远嘴角扯了下,唠点吉利嗑不行?
“老公爷,”林之远端起酒杯,“林某这一出游,这江安事就顾不到了...”
黄煜达捏着花生米,停顿了一下,随后丢到了嘴里。
“林老弟是指徐奎?”
林之远不置可否点头,“前些日与老公爷一道,不知老公爷有没有察觉异样?”
黄煜达嘴巴动着,花生米有一下无一下的嚼着。
前些日子,他和林之远一道去了城西徐府。
“黄老爷,林老爷,您们来了..”
“你家老爷呢?”
“在后院。”
穿过前院,到了后院。
老树下一把竹椅,铺着一件旧棉袍,徐奎正坐在竹椅上,一副似睡没睡模样。
头发胡子乱的像枯草。
林之远皱眉走到近前,“徐兄?”
徐奎闻声抬头,盯着黄煜达和林之远愣了一会,后才像是回过神。
“老公爷,林老弟,”他急忙从椅子上摇晃起身,拱了拱手,“你们咋来了?”
黄煜达和林之远对视一眼,在一旁石凳上坐下。
“徐老弟,”黄煜达捋了捋胡子开口,“这有个把月没见到你人,你做啥呢?”
徐奎听到问话低着头,眼神有些游离盯着自己双手。
林之远望着徐奎,“徐兄,是不是遇到啥事了?有事你言语一声。”
徐奎依旧沉默,一会,才缓缓抬眼望向黄煜达和林之远。
“老公爷,林老弟,你们说,人一辈子在图啥?”
林之远和黄煜达听的微微皱眉,当年武夫如今多矫情了?
徐奎见二人不开口,自顾自在那自语起来。
“图建功立业,图封妻荫子...”
“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徐奎,”黄煜达皱眉开口。“什么叫什么都没剩下?咋?徐世虎是你皮爹..皮儿子不成?!”
林之远瞅了黄煜达一眼,老公爷别瓢嘴。
“林兄,老公爷说的对啊,”林之远接茬开口,“你这是吹了哪门子邪风?说起了胡话?”
徐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苦笑在那摇了摇头。
“世虎要真不是我儿子就好了...”
“你他娘...”
林之远冲黄煜达摇了摇头,后者生生咽下火气。
“世虎最出息,可到头来,反而是我这个当爹的,给他添了麻烦。”
徐奎没在意黄煜达的脏话,在那叹了一口长气。
“他的努力,他的拼命,足以入了陛下眼...”
“就是因为我,世虎他...”
黄煜达胡子一抖,林之远嘴唇微动。
这会二人算是明白徐奎矫情什么了,也明白徐奎抑郁所在的原因。
徐奎是在矫情,但说的也是实话。
至少黄煜达和林之远懂这其中道理。
“徐兄..”林之远抬手想拍拍他,最后又放下,“你想多了,许是还没到时候...”
“不是想多了,”徐奎打断林之远,“而是想明白了。”
大半个时辰后,黄煜达和林之远起身离开。
亭子里,黄煜达端起酒盅,“哧溜”了一口。
“你特意绕到咱这,是担心徐奎会有事?”
林之远没有着急开口,凝眉望着手里酒盅,一仰脖一口喝尽。
“嘶...”林之远皱眉,“老公爷,怎么着魏国公府也是家大业大,这庄子倒是备些好酒...”
“呸!”黄煜达啐了林之远一下,“好酒?!老子府里还有好酒?!”
林之远抹了抹脸上花生米渣子。
“是林某唐突了...”
黄煜达斜了他一眼,好意思说唐突?
“若为了徐世虎..”林之远甩了甩袖子,看向黄煜达,“许有事,许无事。”
“说了等于没说!”
“非也,”林之远摇头,“这次不同,因为宋承恩回来了,又走了。”
“啥意思?”
林之远意味深长看了黄煜达一眼。
“他们...可曾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