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那些瑟缩在角落里的鬼物,它们此刻温顺得如同被驯服的幼兽,连呜咽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我忍不住勾起嘴角,指尖轻点着它们的方向:“刚才不是挺能嚎么?现在怎么蔫了?这模样倒不像鬼哭狼嚎,反倒像被掐住后颈皮的小猫。”我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其中几个仍敢抬眼瞪我的,“怎么,还不服气?小爷我就喜欢你们这副倔劲儿。”
话音未落,一股森寒刺骨的阴风骤然卷过走廊。墙壁上的光影诡异地扭曲了一瞬——娜姐来了。
她现身时没有半点征兆,就像浓墨滴入清水,怨气是瞬间晕染开来的。那不是寻常鬼物的阴冷,而是近乎实质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宛如深海之下酝酿了千百年的暗流终于冲破海面。我脊背一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当初濒临入魔时那双猩红的眼睛——那几乎将理智彻底吞噬的疯狂,至今想起仍让我指尖发麻。
眼前这些鬼物修为不浅,可在娜姐面前,却成了皓月旁的萤火。那是源自魂魄深处的等级压制,是游魂野鬼面对百年凶煞时本能的战栗。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放在娜姐身上再贴切不过——即便她旧伤未愈,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煞气,依旧沉甸甸地悬在每一寸空气里。
“聒噪。”
她忽然侧过脸,眼尾扫来一瞥。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轻轻一划,我裸露的皮肤上便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份美浸透了死亡的气息,苍白的面颊上隐约浮着青灰色的血管纹路,像上好的瓷器裂开了细密的冰纹。
我干笑两声,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娜姐,您老人家能不能温柔点儿?唐叔没教过你对我要客气些么?”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阮娜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听不出情绪。下一瞬,她已转回身去。
然后我便看见了那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她垂至腰际的黑发无风自动,发梢如活物般蠕动、伸长,一根根扭曲着探向前方。那不是头发的生长,更像是无数条蛰伏的黑色毒蛇骤然苏醒,贴着地面、沿着墙壁、甚至从天棚倒垂而下,悄无声息地涌向那二三十个缩在走廊尽头的鬼物。
娜姐出手,从来不需要酝酿。
鬼群炸开了。方才还勉强维持着凶相的鬼物们此刻魂体剧颤,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像被滚水浇中的蚁群般四散奔逃。它们撞开虚掩的房门试图躲藏,可那些游蛇般的发丝比它们更快——黑发如潮水漫过门槛,钻入床底、挤进柜缝、缠绕上颤抖的脚踝。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簇簇黑发便捆着挣扎的鬼物从各个房间里拖了出来。它们被重重摔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魂体在发丝的绞缠下扭曲变形,哀嚎声里再也听不出半分嚣张,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乞怜。
娜姐连眼皮都未抬。缠绕在鬼物身上的发丝骤然收紧,缕缕猩红的煞气从发根蔓延而出,如血管般搏动着没入那些魂体。被缠住的鬼物剧烈抽搐,身形迅速黯淡、溃散,最终化作团团污浊的黑雾,飘摇着朝娜姐的方向汇聚。
她微微仰起脸,做了一个轻吸的动作。弥漫在空气中的鬼气如长鲸吸水般被她纳入体内,不过片刻功夫,走廊前端已空空荡荡——连一丝阴气残留都未剩下。
我下意识看向娜姐。吞噬了这些鬼物后,她周身的煞气似乎更凝实了几分,魂体边缘甚至泛起了类似实体的微光。她仿佛……变得更“真实”了。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缓缓转过身来。
长发在她身后无声飘拂,像展开的黑色羽翼。那张苍白的面容上,血丝如蛛网般从眼角蔓延开来,爬满双颊,诡艳得令人窒息。她的美从来都与“温暖”无关,而是刀刃上凝结的霜、棺木里绽放的花——一种混合着死亡与暴戾的、极具侵略性的邪异之美。
幸好,她只瞥了我一眼,目光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圆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些正疯狂扑咬着圆空周身无形屏障的鬼物身上。圆空盘膝坐在走廊中央,双手合十,唇瓣微动,低沉的诵经声如涟漪般荡开。最靠近他的几只鬼动作已变得迟缓,狰狞的面孔渐渐平和,可后方的鬼群却愈发躁动,它们嘶吼着撞击那层金色微光构成的壁障,指甲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娜姐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幽光。她吞噬了二三十个鬼,显然还未餍足。
她的身形倏然浮起,如一道黑色轻烟,笔直飘向圆空的方向——
就在她即将触及那片战圈的刹那,圆空拇指上那串深褐色的念珠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
嗡——
佛珠在空中剧颤,迸发出灼目的金芒,如一颗小太阳般撞向阮娜!两者相触的瞬间,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炸开,娜姐的身形猛地一滞,随即向后飘退数尺,落回我身侧。
她周身的怨气在这一刻疯狂暴涨!走廊的温度骤降,墙壁甚至凝结出薄薄的白霜。她缓缓抬起脸,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圆空身上。
“贼秃……”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片刮过金属,“你找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她的身影已再度消失于原地!
我心脏狠狠一抽——坏了!那佛珠是佛门重宝,对阴煞之气本就敏感,方才那一下恐怕激起了娜姐骨子里的凶性。她这脾气上来,根本不分敌我!
“娜姐!别——”我几乎本能地踏步上前,胜邪剑横在身前,剑身嗡鸣着泛起清光,“圆空小师傅是自己人!他刚才绝非有意伤你,那是法器自主护主!”
我紧盯着她,后背渗出冷汗。娜姐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依旧锁死在圆空身上,那眼神里的杀意没有丝毫减退。
而圆空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依旧垂眸静坐,唇间经文不断,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内,指尖轻轻触地。
“南无……阿弥陀佛。”
低吟声落,万丈金光自他身下轰然绽放!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厚重如山的庄严感,瞬间充满了整条长廊。悬浮在他头顶的念珠开始膨胀、旋转,每一颗珠子都化作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温润祥和的佛光。无数金色的“卍”字从珠串中飞旋而出,如一群灵动的金蝶,扑向四面八方涌来的鬼物。
然而令我头皮发麻的是——其中有几枚“卍”字,竟调转方向,朝着娜姐疾射而来!
我瞳孔骤缩。这是佛门降魔印!右手覆膝,指尖触地,寓意以大地为证,佛法无边,诸魔退散——传说中佛陀成道时,便是以此印震慑万千魔扰。若这佛光真落在娜姐身上,她方才吞噬的鬼气恐怕会被瞬间净化,连她本身的魂体都要遭受重创!
“娜姐躲开!”我失声喊道,剑尖已下意识指向那飞来的金光。
可阮娜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仰着脸,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卍”字,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极其古怪的、近乎讥诮的笑意。
长发在她身后狂舞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