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坎肩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当时大伙儿还都说这大娘子命好,一个孤女攀上了傅家。
她在傅家待了三年,面上瞧着倒也妥帖,外人眼里一副贤惠后娘的样子。直到去年冬天,傅家大爷突然得了一场急病,说不行就不行了,前后没撑过五天。”
他摇了摇头:
“说来也怪。大爷病倒那天,大娘子就把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谁来探病都挡在外面,说是怕过了病气。结果人没了,第三天就出了殡,棺材钉得死死的,谁也没让瞧一眼。
出完殡第三天,陆小爷就被被扔出了大门。”
陆川蹲在富贵旁边,听到这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之后听说陆小爷从傅家出来以后,就改了他娘的姓,不敢姓傅了,就改姓陆。所以才叫陆川。”
林清瑶的目光在陆川身上停了一瞬:
“傅家祖上出过仙人这个说法,陆川,你知道多少?”
陆川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几分:
“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清瑶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陆川,目光一转,落在皮坎肩身上,声音沉了几分:
“跟你接头那个管事,平时住在哪儿?知不知道地方?”
皮坎肩脸色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知……知道是知道。镇东头来福客栈后院的偏房,他常年包着的。可女侠您……您该不会是想……”
“今晚带我去。”
林清瑶的语气平平淡淡。
皮坎肩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女侠您饶了小的吧!那管事背后可是大娘子的人!小的要是被他知道是我带的路,我这脑袋就真保不住了!”
林清瑶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搭上剑鞘,语气里既没威胁也没商量,像是在替他把路摆明白:
“自己选,是现在就没了脑袋,还是今晚给我带一趟路。带完之后,你爱往东往西,我当作从没见过你。”
皮坎肩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的弟兄,又转回来盯着林清瑶搭在剑鞘上的那只手。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带!小的给您带路!今晚就是刀山火海,小的也认了!”
土坪上安静了片刻。
林清瑶转过头,目光从皮坎肩身后那帮跪得东倒西歪的弟兄们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这些人,手上有没有人命?”
那帮人齐齐打了个哆嗦,皮坎肩带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女侠您明鉴!我们这帮人就是混口饭吃,顶多偷鸡摸狗、顺走两吊铜钱,大事真没干过!手里一条人命都没有!
您要不信问这位老先生,我们来了好几回了,也就翻翻东西踹踹门,真没伤着谁!”
他说完,身后那帮人跟着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瘦高个捂着肋下,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跟上:
“是是是!女侠我们真没杀过人!杀人偿命的事儿我们不敢!”
墙根下的老头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皮坎肩等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朝林清瑶点了点头:
“他们是这一带的地痞,偷鸡摸狗是常事,但手上确实没沾过人命。”
林清瑶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掂量什么。夕光从西边山坳斜斜地打下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然后她手一抬,青峰剑从鞘中滑出半寸,剑身在残阳里映出一道清凌凌的光。
那帮人齐齐往后一缩,皮坎肩差点没趴在地上。
“我给你们一条路。”
林清瑶的语气还是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么,从现在开始给我办事。事成之后,该付的报酬我照付,你们拿了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把手脚洗干净,找个正经营生过日子。”
她说到这里,剑又往外出了一寸,剑光映在她眼底,像是结了层薄冰:
“要么,我现在就把你们一个个绑了送去衙门。光在这附近偷鸡摸狗的勾当,够你们蹲上几年的。”
土坪上静得只剩下风声。
皮坎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那帮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脸上碰来撞去,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几息,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咱们啥也不会啊……正经营生哪有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被旁边的人狠狠杵了一肘子。
皮坎肩咬着腮帮子想了半天,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了,带头把脑袋往泥地上一磕:
“行!女侠您说了算!我们以后跟着您跑腿!您要是觉得我们用不上了,不用给钱,把咱们放了就成!”
身后那帮人跟着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对对对!跟着女侠干!”
“女侠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给口热乎饭吃就成!”
皮坎肩又抬起头,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截,但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不过女侠……话先说在前头。那管事身边,常跟着两个护院,都是练家子。小的们也就偷鸡摸狗的本事,真动起手来,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林清瑶收回剑,鞘身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不用你们动手。”
她说完,又看了皮坎肩一眼:
“你把路带到位就行。到了地方,你们在外头等着,我自己进去。”
皮坎肩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活色。
林清瑶转过身,朝陆川招了招手。陆川从富贵身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清瑶低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今晚也跟着我。”
陆川怔了一瞬,眼眶又有些发红,却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把那个“嗯”字用力咽进了喉咙里。
林清瑶扫了一眼土坪上那帮跪得歪七扭八的乌合之众,下巴朝乱七八糟的场子努了努:
“都过来,挨个报个名。叫什么,会什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都说清楚。
说完了先把这地方收拾利索。打翻的东西归回原位,砸坏的锅给我修上,地上的坑填平,该扫的扫干净。”
那帮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慢吞吞凑成一堆。
皮坎肩第一个站出来,清了清嗓子,腰板挺了挺:
“小的皮坎肩,本名皮三,道上弟兄给面子叫一声皮哥,其实就是跑腿的命。会点偷鸡摸狗的巧活儿,翻墙爬院不费劲,耳朵也还算灵,镇上哪家哪户什么动静,打听消息找我准没错。”
他说完冲林清瑶讨好地笑了笑,又赶紧补了一句:
“还有就是……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套话、传话、装个过路客商什么的,都在行。”
旁边瘦高个捂着肋下挤上来,龇牙咧嘴地鞠了一躬:
“小的侯四,以前跟人学过两年拳脚,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师傅,但三五个普通人近不了身。就是……”
他讪讪地摸了摸肋下。
“今儿被女侠踹了一脚,怕是得缓两天。”
林清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又扫向下一个。
一个矮墩墩的汉子搓着手上前,满脸憨厚,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小的孙石头,以前在镇上铁匠铺打过下手,会修个锅补个盆,撬锁也懂点门道。”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收敛了。
后面又陆续站出四五个人,有说会赶车的,有说认字能记账的,还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说自己跑得飞快,十里路一炷香能打来回。
最后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黑脸汉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小的……小的能吵架,吵架就没输过。”
他说完就闭了嘴,觉得自己怕是说错了话,抬头看了林清瑶一眼,见她没有生气,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