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裴无意的传讯在午后送到。
“林主事,卫陵那边暂时没有查出他现在给谁效命。
他画坊的营生看起来很规矩,接的全是明面上的活,裴家三公子那边的往来也都在正常范畴内,没有异常接触。”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但我顺着前十卷的线索往下挖,发现了一件事。
最早出的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每一卷都有三位美人,共计九位,音讯全无。
时间集中在最近一年。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小家族不受宠的女儿,或者散修出身,无门无派,没有靠山,却各个生得极出挑。”
林清瑶握着传讯符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一卷下个月就要出了。执事,前十卷里大宗门的弟子,只用了一个化名,就是您。
对方不敢写真名,却敢用您的画像——这事确实问题很大。”
“继续查。小心行事。”
她放下传讯符,将裴无意的话在心里逐条拆开。
九位失踪的美人,全是小家族不受宠的女儿或散修出身,容貌出众,没有靠山。
大宗门弟子中,她是唯一一个被放进美人录的,但对方不敢用她的真名,只敢用化名和画像。
这说明对方既觊觎她,又忌惮凌霄宗。
而她排在第十卷第十位。
第十一卷马上就要出了。留给她的时间,也许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当天傍晚,林清瑶正在值房里翻看驻地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恒叩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驻地的粗布短褐,袖口还沾着灵田的泥,眼眶熬得通红,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林主事,他叫阿青,是我手下一个负责灵田灌溉的挂名弟子。”
孙恒声音急促。
“他家里出事了。”
林清瑶搁下手里的卷宗,目光落在少年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阿青嘴唇翕动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清瑶起身将他扶起来,让他慢慢说,孙恒在旁边低声补充,说阿青的姐姐叫阿蓉,在广陵城外一处小渔村失踪了。
家里找了几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清瑶让他先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不急,你慢慢说。”
阿青攥着袖口,声音沙哑:
“我姐姐叫阿蓉,是瑜家旁支的女儿。因为长得漂亮,之前被写进了《云华美人录》第四卷,排第四位。
我们全家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可她说能上榜的女修都长得好看,不是什么坏事。”
他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
“副主事,我在驻地干活从不喊累,我姐姐失踪了,求您帮帮我。”
林清瑶等他情绪稍缓,才问了一句:
“驻地有崔师叔坐镇,你怎么先来找我?”
阿青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说崔主事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不敢去打扰。
孙恒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孩子在他手底下干了快一年,从没开口求过谁,今天是实在没办法了。”
林清瑶点点头,没再多问,吩咐陆岩跟着,让孙恒去备飞舟。
驻地的飞舟是基本款,比她的风潇渡宽敞些,但速度不快。阿青坐在船舷一侧,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腿,一言不发。
瑜蓉的家在广陵城西南,靠近花妖聚集地百花谷。
飞舟降落时,林清瑶看见村口那棵老榕树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绸。阿青低声说了句“那是姐姐系上去的,每年除夕都会系一条新的”,便不再开口。
瑜蓉的家在渔村最南端,一座木头搭的老房子,门槛被海风磨得发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碎布,是女儿走丢那天穿的衣裳的衣角。
阿青的爹蹲在墙角,半天没出一声,脚边搁着一只补了又补的旧渔网,网眼破了好几个洞,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林清瑶在阿青姐姐住的屋子里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但很整洁。
床头小柜上搁着一面琉璃镜,旁边放着一只妆奁,胭脂水粉、几支素簪整齐排列。
看得出主人是个爱美的姑娘。
靠窗的木桌上摊开几页纸,墨迹已干,是写给阿青的信,还没寄出。
林清瑶拿起信纸,目光扫过几行娟秀的小字。阿蓉在信里叮嘱弟弟好好修炼,莫与人起冲突。
又说最近在读一本《误入仙界的阿茶》,讲的是一个凡人少女阿茶无意间踏入仙界。
因为性子纯真,仙君、魔尊、妖王都看到了不一样的她,喜欢上了纯真的她。
阿蓉还在信纸上抄了两句书里的话:“世间万般皆下品,唯有真心最动人。”
又自己加了句批注:
“女主太可爱了,谁不喜欢呢”。
林清瑶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片刻,把信纸按原样叠好,放回桌上。
一个爱读话本、会在信里给弟弟分享话本子的姑娘。
她转身问阿青的娘:
“阿蓉走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老妇人攥紧了手里的碎布,声音干涩:
“有个云游的画师,专给漂亮女修画像,去年来过一回,说阿蓉生得好,要收录进什么美人谱。
前几天又来了,说有个好去处要介绍给阿蓉。”
林清瑶问那个人长什么样。老妇人说不清,只知道是个男的,黑衣服,走的时候留下了那本有阿蓉的册子。
《云华美人录》第四卷,还给阿蓉留了一百灵石。
一百灵石?
林清瑶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
够阿青在驻地干两年的。一个云游画师,出手这么阔绰,阿蓉大概以为遇上了贵人。
孙恒从墙角那只旧木箱里翻出了那本册子,递给林清瑶。
她翻开第四卷,第四位正是瑜蓉。
画像清秀,配文也客气,只用了十个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林清瑶合上册子,将信纸收进储物戒中,对阿青说了句“好好安慰下你爹娘”,便转身出了屋。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海风猎猎地吹着她的衣角。陆岩站在门外,黑铁重剑拄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她。
“明天一早,我们去瑜蓉走丢的那条路走一趟。”
林清瑶将阿青安顿好,叮嘱孙恒多加照看,便带着陆岩返回风潇居。
她在石桌旁坐下,将今晚收集到的线索在脑海里逐条过了一遍,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多人手。
第二日一早,她去找了崔济。
崔济正在值房批阅公文,见她进来便搁下笔,听她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阿青求助到瑜蓉家的实地走访,从黑衣画师的一百灵石到第四卷那句“清水出芙蓉”……
林清瑶说得条理分明,语气平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
崔济听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沉声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编排了。你是怀疑,这本册子是有人在用画像和排名来标记猎物,失踪的女修,都是被他们选中的目标?”
林清瑶点头:
“而且第十卷里大宗门的弟子,只用了我一个化名。其余九位都是小家族或散修出身。
对方不敢写真名,却敢用我的画像。说明他既忌惮凌霄宗,又不打算放过我。”
崔济放下茶盏,让孙恒去把冯雨叫来。
冯雨进门时还带着刚从灵田回来的爽利劲儿,听完林清瑶的转述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瑜家的事我知道一些。”
她难得没有用平日里那副嬉笑的口吻。
“那姑娘确实生得好,性子也软,没听说跟谁结过仇。她娘是瑜家远房的庶女,爹就是个普通渔民。
这家人谁都不会刻意去惹——但也正因为这样,谁都不会替他们出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清瑶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