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廊深处,阴影与晶簇交织,淡金色的天光透过上方巨大脊椎骨的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比外界更加浓郁的“金”煞之气,混杂着万年尘埃与骨骼风化的味道,以及一丝……极其隐晦却纯粹的锋锐灵韵。
向之礼站在骨廊入口内侧,凝神感应着怀中猰貐真骨传来的悸动。
悸动指向骨廊深处那片最为幽暗、晶簇最为密集的角落,带着一种清晰的吸引与淡淡的悲怆,却并无“黑潮”那种阴冷污浊之感。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这真骨同源。”
向之礼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区域。
骨廊并不长,约莫十丈,尽头被坍塌的碎骨和垂落的巨大晶柱半掩,形成天然的屏障。
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骨和黯淡的晶石,看不出明显异常。
雷罡靠在一根斜插的肋骨上,喘着粗气,抵抗威压已让他疲惫不堪。
他顺着向之礼的目光看去,皱眉道:“此地气息虽然凌厉,但似乎还算‘干净’。要过去看看吗?需小心有埋伏或其他东西。”
向之礼点头,他自然不会大意。
将一丝神识极其小心地延伸过去,如同轻柔的触手,探入那片阴影晶簇之中。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有些模糊,受环境中浓烈的金煞之气和万兽碑威压干扰。
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微弱的、却异常稳定的能量源,散发着与猰貐真骨同源的锋锐与灵动气息,仿佛一颗沉睡的种子。
没有感知到活物的气息,也没有“黑潮”的污染迹象。
但在这等地方,危险往往潜伏于平静之下。
“师兄在此稍候,警戒后方,我过去探查。”
向之礼对雷罡道。
让状态不佳的雷罡跟过去,万一有变反成拖累。
雷罡也知自身情况,重重点头,握紧短棍,背靠肋骨,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周身金红光晕流转,将威压的影响降至最低,同时将肉身力量调整到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他脚步轻缓,如同灵猫,踏着地面咯吱作响的碎骨,向着那片阴影角落走去。
越靠近,猰貐真骨的悸动越强,甚至隐隐发烫。
空气中那股纯粹的锋锐灵韵也越发清晰,吸入肺中,竟让他体内金火本源之力微微活跃,经脉传来一丝舒泰之感。
走到近前,绕过几根垂落的、闪烁着暗金光泽的晶柱,眼前的景象让向之礼目光一凝。
角落处,并非预想中的秘宝或遗骸,而是一面相对平整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与骨骼融合而成的“墙壁”。
墙壁约莫一人高,表面布满了细密如发丝的划痕,那些划痕看似杂乱,但若以特定角度凝视,却能隐约看出构成了一幅幅模糊的动态图案——疾驰的兽影、撕裂的爪痕、振翅的风纹……正是猰貐捕猎、战斗、翱翔的种种姿态!
而在墙壁正中央,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暗金光泽的骨片!
骨片边缘圆润,仿佛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流风般的细腻纹路。
它静静地镶嵌在那里,与墙壁浑然一体,散发着那股纯粹而古老的锋锐灵韵。
正是此物,引动了猰貐真骨的共鸣!
向之礼能感觉到,这枚镶嵌的骨片,其质地、气息、乃至内蕴的某种“神”,都与他怀中的真骨碎片同出一源,甚至可能来自同一头猰貐!
只是他手中的真骨碎片蕴含更多精纯本源和“极速”、“破甲”真意,而这枚镶嵌骨片,似乎更侧重于“记录”与“传承”。
他仔细观察墙壁和骨片,没有贸然触碰。
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图案,心神微动,尝试将一丝自身融合了猰貐真意的金火本源气息,缓缓注入墙壁之中。
嗡——
墙壁上的划痕图案骤然亮起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那些模糊的动态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猰貐疾驰、扑击、撕扯、振翅的影像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有风雷之声在耳边回荡!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庞大的信息流,并非通过神识,而是直接通过那股共鸣的本源气息,涌入向之礼的识海!
这一次的信息,不再是零碎的真意感悟或残缺神通种子,而是一段相对连贯的“记忆”或者说“烙印”!
他“看”到,一头神骏非凡、背生四翼、通体暗金、眸若闪电的庞大猰貐,在浩瀚星空中与一道无边无际、粘稠污浊的“黑色潮汐”惨烈搏杀!
猰貐速度如电,爪牙锋锐无匹,撕裂大片大片的黑暗,但那“黑潮”仿佛不死不灭,源源不断,更不断侵蚀、污染猰貐的护体金芒与神魂!
猰貐发出充满不屈与愤怒的咆哮,最终在力竭之前,燃烧本源,化作一道撕裂星空的极致金芒,将一大片“黑潮”彻底击穿、湮灭,自身却也遭受重创,金羽凋零,坠落向下方一片浩瀚的、由无数破碎星辰组成的“河流”……
画面至此中断。
紧接着,是关于那“黑潮”的一些零碎信息,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与警告:侵蚀灵性、扭曲法则、诱发心魔、污染本源……似是这头猰貐在漫长对抗中总结出的认知。
最后,是关于它自身传承的指引:真正的核心传承,不在骨骼,不在精血,而在其陨落后,一身战意、风骨与对“金”、“风”极致之道感悟所凝聚的“战魂印”中。
“战魂印”散落于其陨落之地(即这片万兽墓园),唯有集齐足够其本源气息的“信物”(如猰貐真骨)并领悟其战意真髓者,方能感应、汇聚、最终获得完整传承。
而眼前这枚镶嵌骨片,便是其中一个较为重要的“信物”碎片,同时也是记录其与“黑潮”战斗记忆与警告的“烙印石”!
信息流结束,墙壁上的暗金光芒缓缓黯淡,恢复原状。
向之礼心中波涛翻涌。
这段记忆印证了夜璃的猜测,也让他对“黑潮”的恐怖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连如此强大的上古猰貐,都在与“黑潮”的对抗中陨落,其实力恐怕远超他目前的想象。
同时,关于“战魂印”和完整传承的信息,也让他看到了更大的机缘和更清晰的方向。
他手中的真骨碎片,加上这枚“烙印石”骨片,或许已经具备了感应甚至初步汇聚其他“战魂印”碎片的资格?
他不再犹豫,伸手轻轻触碰那枚镶嵌的暗金色骨片。
骨片温润微凉,触手瞬间,与他怀中的真骨碎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散已久的同伴重逢。
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片从墙壁上取下。
骨片离墙,并无任何异动,只是那股纯粹的锋锐灵韵更加内敛。
墙壁上的划痕图案则彻底黯淡下去,再无神异。
将“烙印石”骨片收起,与真骨碎片贴身放在一起。
两者接触,共鸣不断,甚至隐隐有相互滋养、气息交融的趋势。
收获颇丰,不仅得到了另一块重要信物,更获得了关于“黑潮”和猰貐传承的关键信息。
但此地不宜久留。
向之礼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壁取下骨片后露出的凹陷处,似乎还有东西。
那是一小块约指甲盖大小、颜色深暗近黑、表面却有暗金细丝流转的不规则金属薄片,薄如蝉翼,紧贴在墙壁内层,若非骨片取下,光线变化,极难发现。
向之礼心中一动,将其小心取出。
入手极轻,却异常坚韧,隐隐传来一股极其古老、甚至比猰貐气息还要苍茫的“金”性波动,但这种“金”性更加内敛、厚重、如同承载了无尽岁月,与猰貐的锋锐灵动截然不同。
“这是……伴随猰貐陨落,被其战意和本源浸染万载的‘星核金箔’?”
向之礼想起《星炼宝鉴》中关于一些绝世神金伴生于强大生灵陨落之地的记载。
此物虽小,却是炼制顶级金系法宝的绝世辅材,更是修炼某些特殊金系神通或强化金系本源的至宝,其价值难以估量。
真是意外之喜。
向之礼将其郑重收起。
就在他收好两样东西,准备退回骨廊入口时,异变陡生!
骨廊入口方向,传来雷罡急促的厉喝:“谁?站住!”
紧接着是能量碰撞的闷响和雷罡的痛哼!
向之礼脸色一变,身形如电,瞬间冲向入口!
只见骨廊入口处,雷罡嘴角溢血,正以惊雷短棍死死抵住一柄燃烧着赤红魔焰的斩马刀!
持刀者,正是之前被向之礼惊退的那名焚天战团四星魔修!
他竟然去而复返,还带了一名同伴,那同伴是个手持漆黑锁链的三星魔修,正从侧面甩出锁链,缠向雷罡下盘!
雷罡修为大跌,又久战疲乏,在这两人夹击下岌岌可危!
身上已多了几道焦黑的伤口。
“找死!”
向之礼眼中寒光爆射,怒火升腾。
他没想到这魔修如此记仇,且胆大包天,竟敢尾随偷袭,还挑雷罡独自一人时动手!
他身形未至,右手已凌空点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融合了“庚金之精”锋锐之气的暗金指芒,如同瞬移般,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那名三星魔修甩出的漆黑锁链中段!
“叮!”
锁链应声而断!
断口处光滑如镜,魔气溃散!
那三星魔修惨叫一声,锁链反噬,手臂炸开一团血花,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向之礼已如猛虎般扑至那四星魔修身侧,左拳带着炽烈的金红火焰,毫无花哨地轰向其肋部!
拳风所过,空气扭曲,灼热与锋锐并存!
四星魔修骇然,想要抽刀回防已然不及,只能勉强侧身,将魔焰凝聚于左臂,硬接这一拳。
“砰!咔嚓!”
拳臂相交,魔焰瞬间被金红火焰吞没,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魔修惨嚎着被轰飞出去,重重撞在骨廊外的骸骨晶原上,口中狂喷鲜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废了。
向之礼并未追击,身形一转,已护在雷罡身前,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两名重伤的魔修。
那四星魔修挣扎着爬起,脸上满是怨毒与恐惧,死死盯了向之礼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他身后的骨廊深处,似乎猜测向之礼在里面有所收获,更加不甘。
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再斗下去必死无疑。
“走!”
他嘶哑地对那断臂的同伴吼道,两人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向着远处逃窜,很快消失在骨丘之后。
向之礼没有去追。
在这核心区域,贸然追击不明智,且雷罡伤势需要处理。
“师兄,你怎么样?”
向之礼扶住摇摇欲坠的雷罡,渡入一股温和的本源之力。
“还……死不了。”
雷罡苦笑,抹去嘴角血迹,“这些魔崽子,当真阴魂不散。多亏你来得快。”
向之礼取出疗伤丹药给雷罡服下,又帮他处理了伤口。
所幸都是皮肉伤,未及根本。
“此地不能再待了。”
向之礼目光扫过骨廊内外,“刚才动静不小,可能引来其他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向内寻找更安全的地方,你也需要时间疗伤。”
雷罡点头,服下丹药后,气色稍好。
两人迅速离开骨廊,继续向着万兽碑基座方向行进。
这一次,他们更加警惕,专挑隐蔽难行的路线。
途中,向之礼感应了一下怀中两枚骨片和那块“星核金箔”。
骨片共鸣依旧,似乎在隐隐指向更靠近万兽碑的某个方向,或许那里有其他的“战魂印”碎片或线索。
而随着不断靠近碑体,周围的威压也越来越恐怖,灵气的浓度和“道韵”的清晰度也在提升,但那种源自“黑潮”的隐晦恶意,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精纯的灵气与威严的碑意之中。
前路,机遇与凶险并存。
向之礼抬头,望向那仿佛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暗金色碑体,眼神沉静而坚定。
骨廊遗泽,让他收获良多,也让他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