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内的寒意，仿佛有了自己的脉搏。
向之礼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醒来，周身那层极淡的金红光晕彻底内敛，气息沉凝如渊。
一日夜的苦修，借助这冰窟精纯灵气与那一丝寒髓灵液的淬炼，不仅伤势尽复，消耗的本源之力也充盈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丹田处，那枚融合了金髓本源、“庚金之精”碎片与“锐金星火”道韵的道种，此刻光泽温润内敛，表面暗金与赤红纹路交织流转，显得更加稳固深邃，四星中期的修为彻底巩固，甚至触摸到了那层若有若无的巅峰壁垒。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微光映入瞳孔。
冰窟内一切如旧，只是凹池中的寒髓灵液似乎又浅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雷罡依旧盘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周身有极其微弱的紫色电光与淡蓝色寒气交替流转，脸色虽仍显苍白，但眉宇间的灰败死气已然尽去，呼吸悠长平稳，三星初期的气息虽弱，却透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坚实感。
冰帘外，裂谷永恒的寒风呜咽声隐约传来，如同巨兽沉睡的鼻息。
向之礼默默计算着时间。
自进入这冰窟，已过去将近两日。
夜璃留下的禁制，还剩最后一日。
不能再等了。
他并未立刻惊动雷罡，而是起身走到冰帘前，将一丝神识极其小心地探出。
冰帘上的雪花符文微微一闪，并未阻挡。
神识穿过冰帘，触碰到外界凛冽如刀的寒气与混乱的能量场。
裂谷深处，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蒸腾的淡蓝色寒雾。
上方，隐约可见扭曲的靛蓝色天光，但之前那头暗蓝猰貐兽魂的恐怖气息已然感知不到，似乎真的放弃了，或是被裂谷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引走了。
左右两侧的岩壁向上延伸，布满了狰狞的冰挂和封冻的阴影，一片死寂。
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
向上攀爬，离开裂谷，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向之礼收回神识，转身之际，雷罡也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紫色电芒不再狂暴，而是凝练如星，只是亮度远不如前，透着虚弱。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细碎冰晶的浊气，看向向之礼，微微点头：“向师弟，我已无大碍，行动无虞。”
“只是这身修为……”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怕是拖累师弟了。”
“师兄言重了。”向之礼摇头，将装有清水的皮囊和几块肉干递过去，“修为可重修，根基未损便是大幸。”
“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
雷罡也不矫情，接过食物清水，快速补充体力。
他内视己身，知道向之礼所言不虚。
虽然修为大跌，但经脉在寒髓灵液的淬炼和自身雷霆的涤荡下，反而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了几分，神魂虽弱却清明透彻，那如跗骨之蛆的“黑潮”侵蚀已被连根拔起。
假以时日，恢复甚至超越以往并非不可能。
这份机缘，某种程度上还得拜那“黑潮”所赐，只是这代价，实在太过惨痛。
两人简单用过食物，又将冰窟内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向之礼最后看了一眼那凹池中的寒髓灵液，此物虽好，但他深知贪多必失的道理，且携带不便，极易引来祸端，不如留待有缘。
“走吧。”向之礼来到冰帘前，再次注入一丝本源之力。
冰帘无声分开，外面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冰窟内的温度骤降。
雷罡紧了紧身上略显破烂的星塔劲装，握了握手中的惊雷短棍——棍身光泽黯淡，灵性受损，但依旧是趁手的兵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冰窟，重新站在了那狭窄的冰封平台之上。
抬头仰望，裂谷两侧的岩壁在淡蓝寒雾中若隐若现，高不见顶。
岩壁上冰层厚重，光滑如镜，间或有突出的黑色岩石和巨大的、被封冻的兽骨化石，构成了唯一可能的攀爬支点。
“我先上。”向之礼低声道。
他修炼《九转金身诀》，肉身强悍，且新得的猰貐“极速”真意虽不擅长直线攀爬，却能让他在空中调整身形、寻找借力点时更加灵动。
他走到平台边缘，观察了片刻，选中了左上方一处距离约三丈、突出如鹰嘴的黑色岩石。
只见他脚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向上窜起！
半空中，他右手五指如钩，指尖金芒微吐，“嗤”的一声轻响，竟直接插入那坚硬如铁的黑色岩石之中，稳稳挂住。
随即腰身发力，左足在岩壁冰层上一蹬，借力再次向上窜去，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动作干净利落，举重若轻，看得下方的雷罡暗自点头。
这位向师弟的肉身修为和对力量的掌控，远非同阶修士可比。
雷罡也不再耽搁。
他修为虽跌，但雷猿族的天赋体魄仍在，加上雷霆之力对冰属性略有克制（虽远不如火焰），攀爬起来虽不如向之礼迅捷，却也稳健。
他催动体内微弱的雷元，双掌附着上一层细密的紫色电火花，拍在冰壁上时，电光炸裂，能略微融化表面冰层，增加摩擦力，同时短棍偶尔刺出，凿出浅坑借力。
两人如同两只贴在绝壁上的壁虎，在凛冽的寒风与滑不留手的冰壁上，艰难却坚定地向上移动。
越往上，寒气似乎略有减弱，但风却越来越大，刮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身形摇晃。
淡蓝色的寒雾缭绕在身侧，遮挡视线，只能看清丈许范围。
下方，冰窟平台早已隐没在浓雾深处，唯有上方那扭曲的靛蓝色天光，指示着方向。
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向上移动了百余丈。
向之礼忽然停下，挂在一处突出的兽骨化石上，抬手示意下方的雷罡也停下。
他侧耳倾听，眉头微蹙。
除了风声，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冰晶碎裂又重组的“咔嚓”声，从上方右侧的浓雾中传来，并且正在快速接近！
“小心！”向之礼低喝。
话音刚落，数道细长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影子，如同扭曲的冰锥，猛地从右侧寒雾中激射而出！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的寒冰能量与某种残念凝聚而成，速度快得惊人，直取两人要害！
“冰魄精魅！”雷罡脸色微变。
这是寒渊裂谷中特有的能量生命体，无智无情，只凭本能攻击一切带有生气的存在，极难彻底消灭。
向之礼右手扣住岩石，左手并指虚划，一道凝练的金红火线凭空浮现，如同灵蛇般扫向射来的几道冰魄精魅。
“嗤嗤！”火线触及冰魅，发出灼烧的声响，冰魅身形一阵扭曲，速度稍缓，颜色也黯淡了些，但并未溃散，依旧顽强地扑来！
它们对火焰的抗性，远比预想的要强！
与此同时，更多的“咔嚓”声从四周传来，浓雾中隐隐浮现出更多淡蓝色的扭曲影子！
不能纠缠！
在这里被拖住，一旦失手坠落，便是万丈深渊！
“雷罡师兄，跟上！”向之礼当机立断，不再试图消灭这些冰魅，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双手双脚并用，如同猿猴般，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方冲去！
同时，他体表金红光晕流转，那些冰魅撞上来，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些许阻滞，却无法真正突破他的防御。
雷罡也咬牙紧随，将所剩无几的雷元大部分用于护体，硬扛着冰魅的撞击和寒意侵蚀，拼命向上攀爬。
冰魅似乎被激怒，发出无声的尖啸，汇聚成一股淡蓝色的冰寒洪流，紧追不舍！
所过之处，岩壁上的冰层加厚，温度骤降！
向上！
再向上！
向之礼目光锁定上方一处冰层较薄、有数块嶙峋黑岩交错的地方，那里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可以暂时落脚喘息的反坡。
他猛地一蹬脚下岩石，身形高高跃起，险之又险地避过几道刁钻射来的冰锥状精魅，双手准确地抓住了反坡边缘的岩石，腰腹发力，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那处不足三尺宽的反坡上。
几乎同时，他反手向下甩出三道金红色的符箓——这是仅存的、品质最好的“炎阳破邪符”！
符箓在下方追来的冰魅群中炸开！
炽热阳刚的火焰与破邪金光瞬间爆散，虽未能灭杀这些能量生命，却形成了一片短暂的能量紊乱区和光热屏障，暂时阻隔了冰魅的追击。
“快！”向之礼伸手，将紧随其后、几乎力竭的雷罡一把拉了上来。
两人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
下方，淡蓝色的冰魅洪流在符箓制造的混乱区域外盘旋、尖啸，暂时没有立刻冲上来，但显然不会放弃。
反坡太小，无法久留，上方还有多远也不得而知。
向之礼迅速观察上方岩壁。
从这里往上，冰层似乎变薄了许多，黑色岩石裸露更多，攀爬应该更容易些。
而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上方传来的风声中，除了凛冽，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气息？
一种更加混乱、驳杂，却充满“生”气的能量波动，与裂谷底部纯粹的死亡冰寒截然不同。
他们接近裂谷顶部了！
“一鼓作气，冲上去！”向之礼对雷罡道，语气斩钉截铁。
雷罡点头，服下最后一颗恢复法力的丹药，眼中紫电重新凝聚。
不再理会下方蠢蠢欲动的冰魅，两人将剩余的力量全部用于攀爬。
动作更快，更险，几乎是压榨着每一分潜力。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靛蓝色的天光越来越亮，寒风中的那股驳杂气息也越来越清晰。
甚至，隐约能听到一些极其遥远的、仿佛兽吼或能量爆鸣的声响，从裂谷之外传来。
最后十丈！
岩壁几乎垂直，冰层尽去，只有湿滑的苔藓和风化严重的岩石。
向之礼低喝一声，右脚在一块凸石上狠狠一踏，身形如同炮弹般向上冲起！
半空中，他双手金芒闪烁，如同利爪，交替插入岩缝，硬生生又拔高数丈！
最后一段，他甚至顾不得寻找借力点，体内本源之力轰然爆发，形成一股向上的冲力，配合“极速”真意带来的短暂滞空能力，如同大鸟般，猛地向上方那越来越近的裂谷边缘扑去！
“啪！”一只手牢牢扣住了裂谷边缘一块冻结的硬土！
向之礼手臂发力，另一只手也迅速跟上，腰身一扭，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狸猫，翻身而上，稳稳落在了裂谷边缘坚实、冰冷的地面上！
他立刻回头，甩下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由兽筋和衣物纤维临时搓成的绳索。
下方，雷罡也已攀至最后关头，抓住绳索末端，在向之礼的助力下，也艰难地爬了上来，瘫倒在裂谷边缘，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虚脱。
两人终于离开了寒渊裂谷！
眼前，是一片与裂谷底部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空依旧是那永恒的铅灰色，却显得开阔许多。
大地不再是灰白骨砂荒原，而是布满了巨大的、颜色各异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远处可见连绵的、如同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奇异山峦。
空气中弥漫着混乱、狂暴、却又生机勃勃（相对于裂谷）的能量气息，各种属性的灵气驳杂混合，神识探查受到极大干扰。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视线的极远处，天地交界之处，隐隐有一道无比巨大的、如同天柱般的暗金色虚影，矗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浩瀚、古老、仿佛镇压着整片天地的威压！
万兽碑！
墓园核心区域的标志！
也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
然而，在万兽碑虚影的周围，那片天空的颜色似乎更加暗沉，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和漆黑的漩涡隐约闪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空气中传来的那些遥远声响，似乎也源于那个方向。
向之礼和雷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寒渊裂谷的三日安全，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真正的考验与风暴，就在那碑影之下。
“休息一刻钟，然后出发。”向之礼收回目光，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最后一点攀爬的消耗。
同时，他将神识谨慎地铺开，警惕着裂谷边缘这片陌生区域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险。
雷罡也挣扎着坐起，抓紧时间恢复。
他望着远方那巨大的碑影，握着短棍的手，微微用力。
前路凶吉未卜，但已无退路。
碑影渐近，而弥漫在墓园核心的那股无形压力，也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清晰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