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岩石凹坑后,两人并未立刻加速。
雷罡的状态虽已恢复清明,但气息虚浮,脚步也不如之前稳健,显然方才与心魔的对抗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与本源。
向之礼刻意放慢了速度,走在雷罡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既算引路,也是警戒。
前方那片被称为“鬼哭林”的扭曲黑树林,越来越近。
树木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植物。
它们没有叶片,只有光秃秃的、如同被无形大手反复拧绞过的黑色枝干,虬结盘绕,形态狰狞。
树皮粗糙,泛着金属般的哑光,许多枝干上还残留着类似兽爪抓挠或啃咬的痕迹。
整片树林寂静无声,连墓园中无处不在的风声,在接近这片林子时,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吸收、消弭了,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陈年血液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腐败味道。
越是靠近,这股气味越是明显,吸入肺中,带来一种轻微的眩晕和烦躁感。
“鬼哭林……据说这些树并非天生,而是某种上古魔树的遗种,靠汲取地脉阴气和兽血怨念生长。”
雷罡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低声向向之礼介绍着,“其木坚逾金铁,却蕴含阴毒,寻常火焰难燃。”
“林中多有毒虫、怨魂,以及……一些被魔树气息吸引、异变的骸骨生物。”
“且地形复杂,容易迷失。”
“我们必须穿过去,这是抵达中心区域的必经之路之一。”
向之礼默默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子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这片林子散发出的能量场异常混乱且充满惰性,对神识的压制比墓园其他地方更强,仿佛一层粘稠的胶质。
同时,体内新生的金火本源之力,对林子中那股阴毒甜腻的气息,自发地产生排斥与警惕。
“林中有路吗?”
向之礼问。
“有前人踩出的小径,但年代久远,且可能被魔树移动或新生枝干覆盖,需要仔细辨认。”
雷罡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的暗银色罗盘,注入一丝雷元。
罗盘指针转动几圈,最终颤颤巍巍地指向林子深处某个方向,“方向没错。”
“跟紧我,小心脚下和头顶。”
两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踏入了鬼哭林的边缘。
光线骤然黯淡了许多。
扭曲的黑色枝干层层叠叠,遮蔽了大半铅灰色的天光,只在缝隙间投下斑驳破碎的暗影。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软而富有弹性的黑色腐殖质,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仿佛能吸收掉所有的声音。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更加浓烈了,混杂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雷罡手中的罗盘持续散发着微弱的银色光芒,指引着方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从腐殖质中探出的、颜色更加深暗、如同触手般的树根,以及偶尔悬挂在低矮枝干上、随风微微晃动的、半透明的灰色絮状物——那可能是某种怨念或毒瘴的凝结体。
向之礼紧随其后,心神分成数股。
一部分关注着雷罡的状态和前方路径。
一部分仔细感应着周围的环境变化。
还有一部分,则在默默体悟、消化着先前炼化猰貐真骨所得。
他能感觉到,在这片充满阴毒惰性能量的环境中,自身那融合了庚金正气和金髓生机的本源之力,运转起来似乎比平时略显滞涩,但也更加清晰地凸显出其“破邪”、“阳和”的特性。
那丝新得的“极速”真意,在这种环境下难以施展,但用于提升身法的细微反应和闪避能力,却正好合适。
林中并非全然死寂。
偶尔,会从极深处传来一两声极其轻微、仿佛树枝摩擦的“吱嘎”声,或是某种细小生物在腐殖层下快速爬过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在绝对的寂静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条勉强可以辨认的小径痕迹,蜿蜒伸向林子更深处。
小径上覆盖的腐殖质稍薄,隐约能看到下面灰白色的泥土和零星的碎骨。
就在两人踏上小径,准备加快些速度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道细长的、灰白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的黑色树干后、腐殖层下、甚至头顶的枝桠间,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速度快得惊人,且无声无息,直取向之礼和雷罡的咽喉、后心、太阳穴等要害!
是“蚀骨针藤”!
一种鬼哭林中特有的、介于植物与妖虫之间的诡异生物!
它们平时伪装成枯藤或树根,一旦有活物靠近,便会暴起发难,其尖端锋锐且蕴含剧毒和阴蚀之力,能轻易穿透低阶护体灵光,中者血肉骨骼会在短时间内被腐蚀、消融!
袭击来得极其突然、密集!
几乎封死了两人所有闪避空间!
然而,经历了猰貐遗骸争夺战和飞蚁危机后,向之礼的警惕心早已提到最高。
在那灰白影子刚有异动的刹那,他便已心生警兆!
他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脚下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身形不退反进,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同时腰身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左后方拧转!
这是融合了一丝“极速”真意和《九转金身诀》柔韧特性的本能闪避!
“嗤!嗤!”
两道贴着他右肩和左肋射过的蚀骨针藤擦着衣衫掠过,带起两道焦黑的痕迹,衣衫下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那是毒素与阴蚀之力隔着衣物传来的侵蚀感!
但终究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另外两道射向他后心和脖颈的针藤,则被一直分心警戒的雷罡出手挡下!
“雷光盾!”
雷罡低喝,虽状态不佳,但反应依旧迅捷!
他左手虚握,一面由细密紫色电光交织而成的圆形光盾瞬间在向之礼身后凝聚成型!
“噗噗!”
两根针藤狠狠扎在雷光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针藤尖端与雷电接触,立刻冒起大股黑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剧毒与阴蚀之力被至阳雷霆迅速消磨。
针藤本身也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猛地缩回。
但雷罡脸色却是一白,闷哼一声,光盾剧烈晃动,差点溃散。
显然,仓促间调动雷元,牵动了他尚未完全稳定的伤势和心神。
一击不中,偷袭者并未罢休。
更多的灰白影子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数量比之前多了数倍!
同时,两侧的黑色树干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眼睛般的暗红色斑点,散发出混乱恶意的精神波动,干扰着两人的感知和判断!
“不能纠缠!冲过去!”
雷罡咬牙,强提一口气,手中惊雷短棍横扫,一片扇形的雷光扫出,将正面射来的七八根针藤炸得粉碎!
向之礼也动了。
他没有施展大范围的金火神通,那样动静太大,且在这充满惰性能量的环境中消耗倍增。
他右手并指,指尖金红光芒凝聚如针,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小径上快速移动、闪烁,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点在一根射来的蚀骨针藤中段关节或能量节点上!
“噗!噗!噗!”
被他点中的针藤,无论是尚在飞行途中,还是刚刚探出腐殖层,都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瞬间萎顿、断裂,断口处焦黑一片。
这是他将金火本源之力高度凝聚,结合对金性结构的敏锐感知,施展出的高效点杀技巧。
两人一攻一辅,一雷一火,配合竟出奇的默契。
雷罡的雷霆负责大范围清场和正面强攻,声势浩大,克制阴毒。
向之礼的金火指芒则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专门解决漏网之鱼和刁钻偷袭,动静小,效率高。
他们沿着小径,一边抵挡着层出不穷的蚀骨针藤袭击和那些暗红“树眼”的精神干扰,一边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然而,鬼哭林的危险显然不止于此。
就在他们深入林子约百丈,击溃了不知第几波针藤袭击,周围树木的形态变得愈发扭曲狰狞时,前方小径的拐弯处,一株格外粗壮、几乎将小径完全堵死的黑色怪树后面,忽然传来了“咕噜咕噜”的、仿佛泥浆冒泡的怪异声响。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警惕地看向前方。
只见那株怪树后方,缓缓“流”出了一滩粘稠的、暗绿色的、不断冒着气泡的粘液!
粘液中,隐约可见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骨骼和腐烂的皮毛在沉浮。
粘液的中心,缓缓升起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如同烂泥般的物体,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不断开合的口器,流淌着绿色的涎液。
“腐化泥怪!”
雷罡脸色更加难看,“这东西通常是大量血肉骨骼在极阴之地被特殊菌类和怨念侵蚀形成,物理攻击效果甚微,且剧毒,能喷吐腐蚀性酸液和毒瘴!”
“小心,别被它的体液溅到!”
话音未落,那团腐化泥怪仿佛察觉到了新鲜“食物”的到来,蠕动得更加剧烈,中央最大的口器猛地张开,一股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酸臭的粘液洪流,如同高压水枪般,朝着两人劈头盖脸地喷来!
粘液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面黑色的腐殖质瞬间被溶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范围太广,速度太快,在这狭窄的小径上几乎无法完全闪避!
“雷网护壁!”
雷罡怒吼,将所剩不多的雷元疯狂注入短棍,在两人身前布下一层闪烁着刺目紫光、噼啪作响的雷霆网络!
“嗤啦啦——!”
墨绿酸液洪流狠狠撞在雷网之上!
顿时,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爆发出剧烈的反应!
酸液被大量蒸发,化为更加恶毒的绿色毒雾弥漫开来,但雷网也在酸液的持续冲刷下迅速黯淡、变薄!
雷罡嘴角再次溢出血丝,支撑得极为勉强!
向之礼眼神一厉。
他知道,单靠雷罡的防御撑不了多久,且那弥漫的毒雾同样是巨大威胁。
他目光迅速扫过那腐化泥怪和周围环境。
泥怪本体似乎畏惧火焰与至阳之气,但体量庞大,自己仓促间难以用金火之力将其彻底焚灭。
那些不断喷吐酸液和毒雾的口器,是它的攻击核心……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主意。
“师兄,坚持三息!”
向之礼低喝一声,身形猛地从雷罡身后窜出,却不是冲向泥怪,而是斜刺里扑向小径旁一株相对纤细、枝干扭曲如同手臂的黑色怪树!
他右手五指如钩,指尖金红光芒暴涨,狠狠抓向那怪树的一根主干!
“咔嚓!”
坚韧逾金的黑色树干,在他融合了庚金锋锐与金火炽烈的一爪之下,竟被硬生生抓裂、折断!
向之礼毫不停留,双臂发力,将那根足有碗口粗、两丈多长的黑色树干整个抡起!
树干入手沉重冰冷,散发着阴毒气息,但他体表的金红光晕流转,将那股阴毒气息隔绝在外。
他将树干当作一根巨大的标枪,对准腐化泥怪中央那不断喷吐酸液的最大口器,用尽全力,狠狠投掷出去!
树干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张开的口器深处!
“噗嗤!”
一声闷响。
腐化泥怪剧烈的蠕动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种如同无数气泡破裂的、令人牙酸的“咕噗”声!
墨绿色的酸液喷吐骤然中断,那根贯入其体内的黑色树干,在内部金火本源之力的余威激发下,竟然开始从内部燃烧起暗金色的火焰!
火焰并不炽烈,却带着破邪与净化的特性,对泥怪这种阴毒污秽之物伤害极大!
“吼——!”
泥怪发出无声的、精神层面的痛苦嘶鸣,整个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翻滚,暗绿色的粘液四处飞溅,将周围的黑色树木腐蚀得滋滋作响。
趁此机会,向之礼已经退回雷罡身边,低喝:“走!”
雷罡也立刻撤去摇摇欲坠的雷网,两人不再理会那痛苦翻滚的泥怪,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沿着小径,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
身后的嘶鸣和腐蚀声渐渐远去。
又向前疾驰了数百丈,拐过几道弯,袭击的蚀骨针藤和诡异的树眼终于渐渐稀疏,直至消失。
两人这才停下,靠在一处相对开阔、没有黑色怪树的岩石旁,剧烈喘息。
雷罡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方才接连的消耗和伤势反噬,让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向向之礼,眼中充满了复杂之色,有感激,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堂堂三星巅峰雷猿族天才,竟需要依靠一个四星中后期的“师弟”多次援手,甚至险些被心魔控制,这让他骄傲的内心备受打击。
向之礼状态稍好,但也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后掷出树干那一击,几乎动用了全力。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暂时安全,才看向雷罡:“师兄,必须立刻调息。”
“此地似乎已接近林子边缘,相对安全些。”
雷罡默默点头,服下丹药,开始艰难地调息。
向之礼也盘膝坐下,一边恢复,一边回想着方才林中的遭遇。
那诡异的蚀骨针藤、腐化泥怪,还有雷罡之前的心魔……
这墓园中的危险,当真是层出不穷,且都与那“黑潮”脱不开干系。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一丛低矮的、颜色比周围腐殖质更加深暗的灌木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针藤,也不是泥怪。
那似乎是一角……布料?
颜色黯淡,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有人?
还是……墓园中某种擅长伪装的诡异存在?
向之礼的心,再次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