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后第三天,机器进场。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像锅底,于龙已经站在村口了。手电光在远处山路上晃成一串——吴工带着运输队摸黑往上爬。三台挖掘机、两台推土机,拆成零件用平板车运。最宽那台推土机的铲刀超出车厢半米,过弯时悬在崖边,押车的孙队长脸都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慢!往左打——再左——停!轮胎离崖边二十公分,够了!”吴工嗓子喊哑了,叼着根没点的烟,手电筒夹在腋下,两只手在半空比划。
第一台挖掘机拐过鹰嘴崖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弯太急,车身斜着过,外侧轮胎碾在松动的碎石上,哗啦啦往下掉渣,底下是几十米的深沟。于龙站在弯道内侧,左手不自觉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都没感觉。他想起刘村长说过——以前有司机给矿上运设备,就是在这个弯上,连人带车下去了,连个响都没听着。
车没下去。吴工指挥了足足四十分钟,第一台挖掘机过了。于龙松开拳头,掌心勒出四道白印。
到上午十点,三台挖掘机、两台推土机全部就位。机械摆在新开的土路上,像几头钢铁巨兽蹲在山坡上,履带上挂着泥和碎草。孙队长蹲在地上灌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抹了把嘴:“这辈子上过的山,数这座最他娘的难上。”
“难上也上来了。”于龙拍拍他肩膀。
十点半,吴工站上一块大石头,摊开施工图,对着孙队长和周工头划路线。八公里,从村口到山下公路。标段一先啃最硬的那段——两公里悬崖段,要开山,要架桥,要打桩。吴工把图纸卷起来往腋下一夹,说了句“开工”,语气跟说“吃饭”差不多。
孙队长爬上第一台挖掘机。柴油机轰的一声吼起来,黑烟喷出排气管,柴油味混着泥土腥气在山谷里炸开。铲斗举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狠狠啃进山坡上的黄土。碎石和草根翻出来,铲斗一转,倒在旁边的空地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是噪音,是种闷闷的节奏,像心跳,像脉搏,震得人胸口发麻。
全村人都出来了。王奶奶拄着棍子站在坡上,手搭凉棚往这边望。孙老师带着十几个孩子蹲在安全线外面,捂着耳朵又蹦又跳。刘村长站于龙旁边,手里攥着烟杆,烟灭了老半天都没发觉。还有从没出过山的老人,没见过挖掘机,张着嘴看了半晌,问旁边人:“这铁家伙吃啥?力气这么大?”
小石头蹲在最前面,离挖掘机最近。仰着头,嘴巴张着,眼睛里那个铲斗一上一下地倒映,每次铲下去他都跟着“哇”一声,像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术。
“叔叔!”他跑过来拽于龙的袖子,“那个大铁手是真的吗?能把山挖穿吗?”
“能。”于龙蹲下来,“它不光能挖山,还能把路碾平。以后你上学,就走它压过的路上。”
小石头咧着嘴跑了。
到中午,第一段路基的轮廓出来了。黄土翻上来,被推土机碾平,一条浅黄的带子从村口往前伸了五十米,在绿山坡上格外扎眼。虽然还只是土路基,但形状已经有了——弯弯曲曲地拐过山坡,往山下方向探过去,像条刚醒的蛇,伸着懒腰往下爬。
于龙站在路基上,脚下的土还是松的,踩上去陷半个鞋底。他往远处看,能望到八公里外山下公路的影子。那八公里,在图纸上是八厘米,在大地上是悬崖、陡坡、岩层和山洪沟。但今天,第一个五十米已经踩在脚下了。松的。热的。真的。
“于总。”
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个老奶奶颤巍巍地从坡上下来。七十六岁上下,灰布褂洗得发白,花白头发用黑发夹别得整整齐齐。右手拄棍子,左手挎个竹篮子,篮子上盖块蓝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棍子先探一下,碎石在脚下打滑,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
于龙赶紧迎上去扶住:“奶奶,您慢点——”
“没事没事。”她喘了两口气,“我找那个修路的负责人。”
“我就是。”
孙奶奶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浑浊,但亮,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把竹篮子往他怀里一塞。
“我家母鸡下的,攒了半个月。”她掀开蓝布——满满一篮子鸡蛋,壳洗得干干净净,白的白粉的粉,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给工人们吃。干的是力气活,不能饿着。”
于龙端着那篮子鸡蛋,嗓子眼突然堵了。
半个月。一只母鸡一天下一个蛋,这一篮子得有三十来个。孙奶奶一个人住,自己舍不得吃,一个一个攒起来,攒了半个月,爬半小时山路,送给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奶奶,您留着自己吃——”
“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孙奶奶摆摆手,“你们修路,我帮不上忙。鸡蛋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于龙把篮子端好,趁她不注意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折几下塞进她褂子口袋。孙奶奶感觉到了,伸手去掏,脸色一下变了。
“这不行!我送鸡蛋,不是卖鸡蛋!”
“奶奶。”于龙按住她的手,“这不是买鸡蛋的钱,是给您的营养费。您身体好,我们才放心。您要是累倒了,谁给我们送鸡蛋?”
孙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没再推。伸手在于龙手背上拍了拍,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拍在手上的力道却暖的。
“你这孩子,会说话。”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明天我还来。”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鸡蛋之恩”任务】
【奖励:村民信任+20%,现金1000元,特殊物品「孙奶奶的鸡蛋」已存入系统空间。说明:持有期间,云雾山村范围内,老人对宿主的善意自动转化为对项目的主动支持。】
傍晚。
夕阳挂在西山脊上,把整条新开的路基染成了金色。黄土变成了金土,碎石变成了金粒,推土机的履带印在路面上压出一道道花纹,被夕光一照,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工人们收工了,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吃饭,饭盒里是刘村长媳妇领着几个婶子送来的土豆炖肉。
小石头又跑过来了。他在工地旁边蹲了一整天,除了吃饭没挪过窝。他站在新路基上,两只脚用力踩了踩,又蹲下来摸摸土,然后仰起脸看于龙。夕阳照在他脸上,鼻尖上还有一道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于叔叔。”
“嗯?”
“这条路真的能通到外面吗?”
于龙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能。”
“以后我上学,真的不用翻山了?”
“不用。路修好了,车子能一直开到学校门口。”
小石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翘,翘到眼角,翘到眉梢,最后整张脸亮起来。于龙看着这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种更沉的东西。像忽然之间,所有在县城跑手续时受的气,所有跟马经理斗智斗勇时绷的弦,所有算账算到半夜的疲惫,被这一个笑给熨平了。就这一个笑,够了。
小石头笑完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我去告诉曾奶奶!她看不见,我讲给她听!”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新路基上跑远。路基尽头是夕阳,又圆又大,把整个天烧成了橘红色。小石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拖在金黄的路面上,一跳一跳的,像在飞。
晚上,临时项目部。
于龙跟吴工、孙队长凑在桌前对着施工图算明天的进度。吴工说悬崖段地质比预想的复杂,表层土下面全是风化岩,挖掘机啃不动,得上爆破。孙队长说炸药审批最快也得一周,这周机械不能闲着,先把另一段路基推出来。
正说着,于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气象预警。
“未来三天,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本县将出现大到暴雨,局地山洪风险等级为橙色预警。”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递给吴工。吴工看完,脸一下就沉了。
刚推出来的路基,排水沟还没挖,边坡还没加固。一场暴雨浇下来,泥石流直接能把这段路冲成河床。五十米,不多,但这是五十米心血——工人们一天没歇干出来的五十米,孙奶奶攒了半个月鸡蛋送过来的五十米,小石头蹲在路边看了一整天的五十米。
“怎么办?”孙队长问。
于龙站起来走到门口。山里的风已经变了,刚才还干着,现在带着一股潮乎乎的腥味。远处山脊上有闪电在闪,听不见雷声,但云层压得很低,像盖了一床灰被子。快下雨了。空气里那种闷劲,压得人喘不上气。
“今晚全体动员。”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路基两侧抢挖排水沟,边坡盖防水布,材料堆场全部垫高。雨来之前,能保多少保多少。”
吴工站起来:“我去叫工人。”
孙队长已经出门了。外面有人喊,有人应,手电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里晃动着往工地聚。
于龙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闪电。那闪电一明一灭,把北山的轮廓照得惨白。他突然想起奠基那天晚上看到的手电光——矿上的人,也在看天气吗?
手机又震。王大锤的消息:
“矿上的事查出来了。那些车往外运的不是矿石,是碎石和尾矿渣。一直在偷偷倒,倒了至少三年。证据已经发给林警官了。”
于龙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尾矿渣。暴雨。矿渣堆在山上,被暴雨一冲——他不敢往下想。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会混着雨水往下游灌,经过村子,经过泉眼,经过刚推出来的路基。
“刘村长。”他喊了一声。
刘村长从隔壁屋出来,手里还端着碗没吃完的饭。
“带我去北山矿渣堆放点。”
“现在?天都黑了,要下雨了——”
“现在。”
他抓起手电筒,一脚踩进夜色里。身后,吴工在大声喊着排水点位,孙队长的哨子在工地上尖厉地响,工人们扛着铁锹和防水布从他身边跑过去,脚步声噼里啪啦踩在泥地上。
于龙往北山走。刘村长打着另一只手电跟在后面。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松树弯了腰,树叶哗哗响成一片。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北山。
他得在雨落下来之前,亲眼看看那些矿渣堆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