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也把张老夫人、石宝并众伤者所用药物,分别包好,写明名目,教两个识得字的火家帮着收贮。另有煎药换布的几名妇人,都是一路照看惯的,也各自领了应带之物。
赵复见她伏在灯下检点药方,便道:“阿芷,这些日子累着你了。明日教人再来相帮,休独自做到夜深。”
阿芷道:“有人帮手,我也省了许多气力。只怕路上要用时,药物混在一处,临时寻不着,故此先拣明白。”
赵复道:“到了山上,又可跟着安先生学了。”
阿芷听见这话,面上才有了些笑意,说道:“正有几处不明白的,都记在纸上,等着问师父。只是他若问起江州病家的经过,却须一件件说得清楚,不能只道如今好了便罢。”
赵复道:“你学得这般仔细,先生见了,必然欢喜。”
阿芷将药方折好,说道:“师父只教我,晓得便晓得,不晓得便去请人,休拿病人的性命试自己的本事。我还差得远,只盼往后多学些,也省得见人受苦,只在旁边着急。”
赵复听罢,点了点头,替她将灯挪近些,唤过相帮的火家,自己方往前院巡看。
不过数日,各处收拾齐备,陆续聚到穆家庄来。
赵复又教人唤那些获救的妇孺,逐个问明去向。有亲属可投、情愿回乡的,仍照先前访明的去处,遣人护送;有亲人失散,无处容身的,听说山寨肯收留老幼,便都愿意同去。
赵复道:“你们只随众人去安身,不须立甚么誓,也不须因吃了山寨饭,便算入伙。日后寻着亲人,要回去团聚时,再教人送还便了。”
众妇人听了,都拜谢不迭。
其中一个抱着孩儿,向赵复告道:“小妇人如今无处可投,只求随好汉们寻条活路。洗衣造饭,挑水舂米,诸般粗活,也都做得,决不敢白吃饭。”
赵复忙教她起来,说道:“你受了这些苦楚,身子还不曾养好,且把孩儿照管了。到了山上,自有安顿,不会短你母子一碗饭。待气力养足,能做甚么再做,休先虑着这些。”
那妇人听了,这才放心,抱着孩儿,随众人去了。
王寅见同行的人渐多,便与萧嘉穗商议行程,禀过赵复,先遣两个精细火家,赍书回山报信,教留守众头领预备船只、住处。书中又特地说知,穆老太公、张老夫人俱各同行,石宝尚须养伤,请安道全预备看视;阿芷将一路诊治的简记另封一纸,也随书送去。
这里又将老幼、伤者,安放在宽稳的船中,分拨人手照应;兵器粮袋,各自另装,不教夹杂在一处,碍着起居。张老夫人与阿芷同坐一船,司行方的妹子,也与几个相熟妇人在船中照应。石宝另有铺着软褥的舱房,临行再经医人看过,教他仍旧坐船将养,不许乘马争快。
行期既定,穆老太公便带两个儿子,前往祖茔告祭。归来又将家中神主、谱牒,收拾停当,教人谨慎看管,随行带去。
到了起行那日,庄客早把车船装载齐备。附近相熟的乡人,闻知太公一家将去,都来相送。也有携酒的,也有送饼食的,虽是些微物件,却都是旧日乡情。
穆老太公拄杖站在庄门前,向众人说道:“老汉今日远去,庄上留守的人,还望诸位照看。乡里乡亲,原该相顾,若遇水旱,尤须彼此帮衬,休为那一亩半亩的田界,只顾争闲气,倒伤了多年情分。”
几个年老乡人道:“太公只管放心,这里自有人照应。此去路远,也须保重。”
老太公听了,连连点头,却又回身望了一回庄门。
那门前树木,阶下石磴,都是看熟了的。昨日收拾行装,只顾分付人做事,还不曾觉出难舍;如今车船已备,真个要走,脚下反迟了一迟。
穆弘见了,也不催促,只在旁边扶着父亲。
老太公望了多时,方才叹道:“住了这许多年,今日却要别过了。”
穆弘低声道:“爹爹若想回来,待日后太平些,孩儿再陪爹爹回来便是。”
老太公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且莫教众位久候。”
众乡人又送到埠头,彼此作别。穆弘、穆春扶着父亲上了船,安坐舱中,又将随身所用的物件,一一看过。
那老太公隔着船舷,仍向岸上众人拱手,众人也都还礼。
那边张横、张顺也陪着母亲到了埠头。张老夫人身上添了一件夹衣,阿芷扶在一旁,先看跳板搭得牢了,方请她慢慢上船。
张横将手伸过去,老夫人却笑道:“老婆子还走得几步,不曾就要你背!”
张横道:“娘只把手交与孩儿。船板不比平地,慢些稳当。”
兄弟两个扶她坐定,张顺又将靠枕移妥,问道:“娘坐这里,可觉着风?”
老夫人道:“好,好。你们也去顾别处,休只围着我。”
阿芷道:“老夫人这里有我。二位哥哥先把船只看定,到了宿歇时,再来相伴便是。”
张横、张顺应了,这才分别往前后船只照看。
石宝也被火家稳稳扶上了船。听得岸上众人告别,他扶着舷板向外望了一回,心中只道:“这一次却不是被人追赶着逃命了。此去有许多同心的弟兄,日后再遇那害人的勾当,也不须一人强撑。”
正思量间,庞万春从岸边过来,问他安放得可好。石宝答道:“俱已停当。只是俺这个不曾出力的,倒教众位费心。”
庞万春道:“既说定了一处聚义,便休再分这些。兄弟先养足精神,往后未必没有俺们劳烦你的时候。”
石宝听了,拱手道:“这句话,石某记下了。”
当下王寅引一队人在前探路,李俊、张横、张顺照管船只,阮小七同童威、童猛往来巡看,秦翊、焦挺、司行方护着陆路行李,庞万春带人押后。赵复或陪穆老太公坐船,或上岸照看同行之人。一路不张旗号,只做往来客商,拣便处前行。
遇着风雨,便寻稳便去处停泊,宁可迟行半日,不教老幼受惊。沿途住店买粮,俱依价给钱,不许火家仗着人多,欺侮乡民。
一日,众人在村店买米,有个小火家嫌店家索价贵了些,口中发起话来。穆春恰好听见,便喝道:“你这厮,买米便买米,如何却来吓人!嫌他价重,自去别家问,难道还要教人白送与你?寨主先前分付的言语,你都忘了!”
那火家慌忙道:“小人一时性急,再不敢了。”
穆春道:“既知不是,便好好说话,休坏了众人名目!”
赵复恰从外面进来,听见这番言语,也不多说,只向穆春点了点头。
穆春见了,心下甚喜。往常在揭阳镇上,与人争强得胜,听得旁人喝采,也只当寻常;今日赵复并不曾夸他一句,却觉心里十分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