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朝廷专门为各地赴考学子设立的学子宿馆。院落宽敞,房舍整齐,供给一应俱全,天下各州前来参与京考的读书人大多汇聚于此。
登记名册、安置行囊,一番忙碌过后,天色尚有余光。
距离京考开考尚有三日,足够休整温习。其余学子纷纷抓紧时间埋首书卷,或是互相交流策论心得。刘弘却难以静下心伏案读书,脑海里不断回放幼时破碎的记忆碎片。
父亲曾经提起,昔日刘氏府邸坐落于京城腹地,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里面,刘府规制恢宏壮丽,殿宇连绵,气派几乎堪比皇家宫苑,后来家族事发,府邸遭到朝廷查封,自此荒废闲置。
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趁着考前这三日闲暇,他想要循着脑海里残存的零碎记忆,走遍京城街巷,寻找那座被查封的旧刘府。
那些断断续续的幼时画面、模糊的宫阙楼阁、亲人温柔的话语,还有父母多年含糊其辞、刻意遮掩的态度,所有谜团,或许都藏在那座荒废老宅之中。
只要寻到旧址,说不定便能找到蛛丝马迹,勘破笼罩自己身世的重重迷雾,辨明多年血海仇怨的真伪。
念头既定,刘弘稍稍平复心绪。
他暂且压下心中万千疑虑,取出书卷勉强翻阅,却久久难以入眼。
窗外帝都人声喧嚣,繁华绵延万里,这座承载着他幼年记忆、缠绕着家族恩怨的城池,近在眼前。
三日之后,京考便将拉开帷幕。一边是决定前路的科举大考,一边是亟待探寻的身世真相。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无论前路何等曲折,他既要全力以赴应对科考,也要抓住机会寻访旧府。
唯有拨开层层人为编织的谎言,寻得真实过往,他才能分清是非恩怨,做出无愧本心的抉择。
抵达京城的三日闲暇时光,刘弘尽数用来寻访旧迹,执着寻觅记忆中那座恢弘堪比宫苑的刘氏府邸。
他凭借脑海中零碎模糊的幼时片段,每日天刚破晓便独自外出,踏遍御京城东西南北各坊街巷。
从繁华闹市到幽深里弄,从官宦聚居的显贵街区到闲置的旧宅荒院,他一一寻访、细细比对。
记忆里的刘府殿宇连绵、飞檐叠嶂,楼台亭榭错落有致,规制恢弘壮丽,远超寻常世家府邸,近乎比肩皇家宫阙。
可三日踏遍全城,他始终未曾寻得半分相似的建筑踪影,偌大的御京城,竟无一处院落能与他残存的记忆碎片对上分毫。
不甘之下,他沿途问询街边老者、市井商贩、值守坊吏,乃至世代居于京城的土着百姓,遍访众人求证。
可所有人的回答全然一致,皆是摇头否认,直言御京城百年以来,从未有过这般规制、这般名头的刘氏官府。
众人唯一知晓的刘姓世家府邸,唯有城中赫赫有名的护国公府。
那是开国功勋刘积的私宅,世代功勋、地位尊崇,乃是大周朝堂立足数十年的名门望族,与父母口中获罪被抄、满门倾覆的刘氏宗族,全然是截然不同的两家,绝无半分关联。
三日奔波劳碌,终究一无所获。
返程的路上,刘弘步履沉缓,心底的疑云非但未曾消散,反倒愈发厚重、层层积压。
父母言之凿凿,说刘氏曾是京城显赫官宦,府邸恢弘无双,因朝堂祸乱被查封废弃。
可如今亲至京城,踏遍四方、遍访众人,却寻不到半点旧府痕迹,仿佛那段家族过往、恢弘府邸,从来都是凭空捏造、无中生有。
多年根植心底的家族过往、血海渊源,愈发显得虚假荒诞。怀疑的藤蔓紧紧缠绕心神,让他心绪纷乱难平。
但他终究隐忍压下翻涌的疑虑与躁动。京考在即,事关前路根基,容不得半分心浮气躁、恣意妄为。
他强行收敛所有杂念,沉下心神闭门温习书卷,将所有精力倾注于经史策论、诗赋典籍,静心备考。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京考如期开考。
大周京考规制严谨,首轮初试设于皇城外侧的国子监,乃是天下学子角逐仕途的关键一关,唯有顺利通过国子监笔试,方能入围后续的大明殿殿试,直面天颜、角逐金榜。
是日天光破晓,晨光清朗,万千赴考学子齐聚国子监门外,列队有序入场。人人神色肃穆、手持考牌,怀揣满腔期许与忐忑。
刘弘随众人稳步入场,心境已然褪去连日纷扰,沉静淡然、沉稳自若。
数日潜心温习未曾荒废,九年寒窗底蕴深厚,加之心智愈发通透成熟,整场考试他落笔从容、文思不竭,策论引经据典、针砭时弊,立意高远、逻辑缜密,诗文风骨凛然、气韵绝佳,全程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整场考试历时整日,待暮色初垂,所有学子尽数停笔交卷,有序退场。
朝廷官吏当众传令,命所有考生即刻返回专属学子宿馆静候,不得擅自离京、不得四处游走滋事,两日后统一公示首轮考试结果,定夺去留。
众学子谨遵政令,纷纷折返宿馆休整。
两日等候时光漫长枯燥,闭门静坐温习书卷难免烦闷压抑。
韩仕仁耐不住宅中寂寥,便寻至刘弘居所,笑着邀约出游散心:“弘弟,连日备考紧绷劳累,如今考完初试,暂且卸下重担。京城繁华无双,你我难得前来,不如外出闲逛一番,舒展心绪,也好静待放榜结果。”
刘弘连日心绪郁结,正需散心舒缓,便欣然应下,二人结伴并肩,缓步走出学子宿馆,漫游京城街巷。
二人一路闲谈慢行,最终行至京城最负盛名的镜湖湖畔。
镜湖开阔澄澈,碧波荡漾,湖岸垂柳依依、清风徐徐,亭台水榭依山傍水,景致清雅绝伦。而湖对岸,便是巍峨矗立、绵延无边的皇城紫薇宫。
朱红宫墙高耸百丈,琉璃殿宇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刺破云天,气势恢宏磅礴,自带帝王居处的肃穆威严,纵使隔湖遥望,依旧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