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躬身的裴言。
眼前这位老者，是大周三朝元老，历经太祖、太宗、玄化三朝，辅佐先帝半生，南征北战、定国安邦，立下赫赫汗马功劳，朝堂功绩无人能及。
更重要的是，裴言是他的亲舅爷。
开国宣定皇后裴嫣，乃是裴言的亲姐，论亲缘辈分，裴衍需尊称其一声舅爷。
既是开国勋贵，又是皇室至亲，功勋卓着、辈分尊崇，于公于私，他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更无法轻易苛责。
白衍心中翻涌着万千心绪，几分无奈，几分郁结，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边情紧急，羌乱不等人，拖延一日，西南百姓便多一日流离之苦，边境疆土便多一分动荡危机。
他纵然心中不满兵权旁落，厌恶自己处处受制于人，却也不能在军国大事上意气用事，更不能当众问责三朝元老、自家外戚，落得一个昏庸任性、薄待功臣的名声。
隐忍在心，白衍压下眼底所有暗流，面色依旧肃穆沉稳，缓缓开口：“太尉所言甚是，军国规制，不可逾越。此事便交由太尉处置，速从黔中道抽调驻军三万，交由王兴统领，奔赴蜀州平乱，务必速清叛匪，安定西南。”
“臣，遵旨。”
裴言躬身领旨，行礼退立回朝班，举止从容有度，滴水不漏，全然无半分逾矩，却稳稳握住了这场军国要务的决断权。
朝堂议事落幕，旨意传至太尉府。裴言办事极为干练，不过半日功夫，便核验兵符、下发调兵文书、传令西南驻军，一切流程有条不紊、合规合矩。
三万蜀地驻军连夜集结，整戈待发，由王兴统领出征。
王兴熟稔战局，治军有方，又得本地驻军全力配合，进军神速，战术得当。
羌部叛军本是乌合之众，依仗一时突袭作乱，并无严明军纪与长久战力。
大军抵达蜀州之后，不过一月光景，便击溃各路叛匪，斩杀作乱首领，收复全部沦陷村镇，安抚流离百姓，彻底平定蜀州羌乱，西南边境再度恢复安稳，烽烟尽散，局势安定如初。
捷报传回京城，百官称颂新帝决策英明，朝野皆贺西南平定，一派祥和赞颂之声。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圆满落幕的平乱之战，却在少年帝王白衍心中，刻下了一道极深的烙印，彻底惊醒了沉浸在守成安稳之中的他，让他看透了朝堂最残酷的真相。
叛乱平定的那日，暮色沉沉，晚风穿拂紫薇宫回廊，卷起殿内微凉气流。
白衍独坐御书房，屏退左右内侍，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心绪翻涌不息。
他静静复盘着整场事件，心底的惶恐与清醒层层叠加，愈发清晰刺骨。
他是大周皇帝，执掌天下朝政，决断百官升降，统领万民。
可唯独兵权，形同虚设。
一场地方叛乱，他明知最佳平乱人选，明晰最快破敌之策，却无法直接调兵遣将，一举一动皆需受制于太尉裴言。
若无裴言点头，无太尉兵符加持，他的圣旨便是一纸空文，调兵之令便是空谈妄想。
这九五至尊的位置，看似万丈荣光，实则处处受限。
从前监国之时，有先帝坐镇中枢，制衡各方势力，他只需辅助理政，无需深究朝堂派系制衡，亦未曾察觉裴家势力已然壮大至如斯地步。
如今亲掌朝政，他才彻底看清，这偌大的朝堂，早已不是先帝时期君权独断、百官俯首的模样。
朝局盘根错节，派系林立，群臣各成党羽、结私营势。
朝堂之中，除却寥寥数位先帝末年破格提拔、由他亲自任用的新锐官员，忠心耿耿、无门无派、唯君命是从之外，其余文武老臣、世家官吏，尽数依附各方势力，各有派系、各寻靠山，心中有党派利益，无君王社稷，朝堂风气积弊深重。
而这所有派系之中，裴家势力最为庞大、根基最深、党羽最丰，已然达到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地步。
裴言位列三公太尉，掌天下兵权，总领四方驻军、京畿军旅，手握大周最核心的武力根基。
与此同时，他身兼尚书省左丞要职，总领尚书省诸事，统筹百官政务、督查六部事宜，民政权柄亦握于手中。
一文一武，两权在手，朝野政务、军国兵事，大半尽归其掌控。文武一把抓，权势滔天，根深蒂固。
且裴家后辈皆是朝堂栋梁，人才辈出，世代勋贵根基稳固，后继有人。
裴言长子裴俊，天资聪颖、智谋卓绝，精于钱粮户籍、国库调度，任职户部尚书多年，执掌大周财政命脉。
天下赋税、国库收支、粮草储备、民生调拨，尽出其手。数年之间，将大周财政打理得充盈有序、井井有条，深得百官信服，在文臣之中威望极高，隐隐有文臣领袖之势。
次子裴杰，骁勇善战、勇武过人，自幼随军征战，跟随裴言南征北战、屡立奇功，沙场经验丰厚，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如今官拜右骁卫大将军，执掌京畿精锐卫率，护卫皇城安危，手握京城近卫兵权，是军中举足轻重的实权大将。
老臣掌天下兵权政务，长子掌国家财政命脉，次子掌皇城宿卫精锐。
父子三人，一文一武一枢，扎根朝堂数十年，层层渗透、步步深耕，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地方州县，军中旧部、朝堂党羽数不胜数。
文官半数依附裴家，武将多为其旧部亲信，朝野上下，处处皆是裴家势力，盘根错节、密不透风。
这般权势，早已远超人臣本分，隐隐有凌驾君权、架空帝王之势。
往日朝堂议事，但凡裴言开口，百官多顺势附和，鲜有反对之声；朝堂任免、政务决断，若无裴家默许，纵使帝王旨意，亦难彻底推行。
从前他身居储位，只觉裴家忠心辅朝、功勋卓着，是大周栋梁支柱。
如今登临帝位，俯瞰全局，才惊觉这份滔天权势，早已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柄利剑。
温水煮茶，润物无声。
裴家数十年深耕朝野，早已悄然蚕食君权，将帝王的话语权、决断权层层削弱。
长此以往，无需数年，大周皇权便会彻底旁落，朝堂尽归裴家掌控，他这个九五之尊，终将沦为有名无实的傀儡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