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霄把最后一口血咽回了嗓子眼。
不是什么英雄气概,是真没力气吐了。
天渊——曾经横跨数十万里的人族最后堡垒——眼下就剩一块方圆百里的碎地皮漂在虚空里,边缘还在不停往下掉渣。脚下的大地像块被啃了九成的饼干,随便踩重点都可能塌。
身后站着四个人。
飞仙御主。白袍上的血迹干了一层又湿一层,也不知道第几轮了,手里的长剑插在地上当拄杖使,十道道君信仰身只剩三道还亮着,另外七道像电量耗尽的灯泡,悬在半空有气无力地晃。
弦华。盘腿坐在一块碎石上,嘴角挂着血丝,右手还在掐着半截灵符,另外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她的先贤信仰身一个都没剩下。
越旻。
越天楼。
五个人。
整个天渊战场能喘气的就剩这五个。
李玄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暗金色的皮肤上裂着蛛网纹,太一混洞真经的运转已经从“流畅”变成了“咯噔咯噔”——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像一台发动机跑了几百万公里没换机油,随时可能爆缸。
但他没空关心自己的状态。
因为正前方三万丈外的虚空,有一条裂缝正在变大。
那条裂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裂隙——它有颜色。深紫色,边缘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像往平静的水面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每扩散一圈,裂缝就宽一分。
“通道。”飞仙御主的声音很平,但李玄霄听出了里面的份量。
“嗯,看见了。”
“大业帝朝、落日王廷、虚空剑宗……三家一起来的。”飞仙御主偏了下头,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通道对面至少有七股主宰级的气息在往这边推。”
七股。
李玄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己方战力,然后骂了一句。
“……操。”
不是愤怒,是算术结果太直白了——五个半残对七个满血,还是刚打完一仗内裤都快赔进去的那种半残。
这笔账,三岁小孩都能算明白。
“弦华。”他回头。
弦华抬眼看他,眼底的血丝比蜘蛛网还密。
“那四十块碎片,给我。”
弦华没问为什么。她伸手入怀,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往他面前一抛。锦囊在半空中自行散开,四十块银灰色的岁月史书残片悬浮出来,每一块都只有拇指盖大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它们在动——像活的蝌蚪一样在碎片上游来游去,偶尔两块碎片靠近了,文字会隔空互相勾连,拉出几缕银灰色的丝线。
飞仙御主存了十七块,弦华身上有三块,剩下的二十块是李玄霄之前从各方势力那里“搜刮”——没错,就是搜刮——来的。四十块加在一起,是已知岁月史书残片总量的六成。
够了。
不够也得够。
李玄霄把四十块碎片全部托在掌心,太一混洞真经开始逆向运转。他的身体像一口被烧干的炉子重新添了柴,骨骼里传出咔咔的响声,暗金色的皮肤上那些蛛网裂纹往外渗着金色的光。
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告诉他“你已经用过头了,再用就真废了”的那种疼。
他没管。
四十块碎片在他掌心开始旋转、碰撞、咬合。银灰色的文字像受惊的鱼群一样疯狂游动,然后——
嗡——
一声无形的震荡从他掌心向外扩散。不是声音,是概念。“时间”这个概念本身被搅动了。
越旻往后踉跄了一步,脸色刷白。越天楼直接单膝跪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弦华咬着牙撑住,身上的灵符碎了最后一枚。
飞仙御主纹丝未动,但她的三道道君信仰身同时暗了一瞬。
“所有人退到我身后。”李玄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嗡鸣,像他的声带不再是肉做的。
没人废话。四个人全部退到了他身后方圆十丈之内。
李玄霄举起右手。
四十块碎片在掌心上方三寸处已经拼成了一个残缺的圆盘。圆盘有巴掌那么大,缺了四成的部分,边缘参差不齐,但那些游动的银灰色文字已经在残缺处搭出了虚影——像断肢上长出的幻肢。
够用了。六成的岁月史书,对付不了命运、扭转不了天道,但暂停一片区域的时间流……做得到。
“岁月史书·暂止。”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流血。不是咬破的,是那四个字本身就是有代价的——每一个字音都在从他的生命里扣东西。
银灰色的漩涡从圆盘中心炸开。
不,不是“炸”。是“展开”。像一匹被抖开的巨布,银灰色的光从他掌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无声无息,速度快到连飞仙御主的眼睛都追不上。
一息之间,方圆百里的天渊残骸被银灰色笼罩。
两息之间,银灰色越过天渊边界,向虚空深处蔓延。
三息——
整个天渊所在的星域,数百万里的虚空被这层银灰色的薄雾一口吞下。
时间停了。
不是比喻。
天渊边缘还在掉落的碎石凝在半空,连翻滚的姿态都定格了。虚空中飘荡的灵气粒子像琥珀里的昆虫,一动不动。就连光——最不讲道理的光——都在银灰色雾气的边缘拐了个弯,慢了下来。
李玄霄的目光穿过银灰色的静止世界,落在那条深紫色的通道裂缝上。
裂缝也停了。
正在扩散的涟漪凝固在半展开的状态,像一朵开到一半的花被冻住。通道的宽度卡在“差一点就能让人通过”的尺寸上,不再增长。
“……嘶。”
李玄霄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成功了,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通道对面的反应。
七股主宰级的气息,在他冻住通道的同一秒,同时发力了。
砰——
通道的紫色涟漪被从对面猛地推了一下。银灰色的冻结效果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又一下。
更重。
“……呵。”李玄霄扯了下嘴角。真够急的。
通道对面,他看不见,但感觉得到——有东西在撞。粗暴地撞,不讲道理地撞,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拿脑袋砸铁门。
第一波冲击来自大业帝朝。气息浓烈,带着一股腐朽的皇权味道,像封存了几万年的龙袍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霉气。
第二波是落日王廷。熟悉的妖族气息,比吞日妖皇更纯正、更古老,但也更野蛮。
第三波——
虚空剑宗。
一道剑意穿过半冻结的通道,直直刺向银灰色漩涡的核心,也就是李玄霄的掌心。
那道剑意的锋利程度让李玄霄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主宰级。这玩意儿的品质,至少是半步天尊。
“让开——”
飞仙御主闪身到他前方,残存的三道道君信仰身叠在一起化作一面金色的剑盾,硬接了那道剑意。剑盾碎了两道,飞仙御主本人倒滑出去七八丈,脚下的碎石板拖出两条白印。
“不用管那些。”李玄霄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不是恐惧,是负荷太重,嗓子在物理层面震动。“我来关门。”
他的左手也抬起来了。
两只手同时按在岁月残片拼成的虚幻圆盘上,十指嵌进那些游动的银灰色文字里。文字被他抓住,像活鱼一样在指缝间挣扎。
反噬来了。
第一波反噬:他的左眼爆掉了一根血管,视野瞬间红了半边。
第二波反噬:经脉里传来钢针扎过的触感,从丹田一路扎到天灵盖。
第三波——
“咔。”
左手无名指的骨头裂了。不是断,是碎成了三截,还留在皮肉里没掉出来。
李玄霄的表情没变。
准确来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管表情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把那条通道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往回推。
银灰色的光从通道边缘渗进去,像水泥灌进裂缝。每灌进去一分,通道就窄一分。对面的七股力量在疯狂对抗,把他灌进去的东西又顶出来,他再灌,对面再顶。
拉锯。
“大业帝朝——”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落日王廷——虚空剑宗——”
每念一个名字,他就把通道推窄一寸。
“记住了。”
通道只剩一条缝了。对面的攻击越来越疯狂,紫色的涟漪像要把空间撕碎一样剧烈震荡,但银灰色的力量更厚,更沉,更不讲道理。
“等爷把家里的事收拾完——”
最后一寸。
他十指同时发力,银灰色的光暴涨,如同一只巨手把那条缝捏死。
“挨个来找你们算账。”
轰——
不对。
没有声音。
通道消失的那一刻,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虚空恢复了平静,只有银灰色的漩涡还在缓缓旋转,覆盖着整片死寂的天渊废墟。
李玄霄放下了手。
四十块岁月残片从圆盘形态散开,哗啦啦落回他掌心。其中七块已经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剩下三十三块,光泽也暗淡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粉末,笑了一下。
七块。
一块都不便宜。
“李玄霄。”飞仙御主走过来,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东西。
“嗯?”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的方向歪了,骨头碎了三截的那种歪法,整根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哦,这个啊。”他用右手把左手无名指掰正,骨头碴子在皮肉底下嘎吱响了一声,“回去养养就好。”
弦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掰——”
“行行行,不掰了。”
银灰色的漩涡开始缓缓消散。时间重新流动起来,碎石继续下落,灵气继续飘散,宇宙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只是那条通往异域的裂缝,再也找不到了。
李玄霄望着通道消失的位置,把三十三块残片收好。
四年。
预见里星空人族的舰队四年后到。太阳里的炸弹不知道埋了多久。界外三大势力的通道被他关了,但早晚还会找到别的路进来。
四年太短了。
但他没有五年。
“走。”他转身,“先回去。弦华的推演结果还没拿——”
话说到一半,腿软了一下。
越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李玄霄拍了拍越旻的手,没推开,借着这个力把身体稳住。
“……先回去。”他重复了一遍。
脚步迈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三个名字。
大业帝朝。落日王廷。虚空剑宗。
他在脑子里翻出一个小本本,把这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写在第一页。
跟太阳里那颗炸弹写在同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