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通过星际通讯网络传了出去。
东联外交部第一时间发表了声明。
“东联注意到艾瑟兰星球上发生的重大变化，我们对持续一年的冲突造成的人道主义灾难表示关切。”
“我们注意到，无启族-原属国联合过渡政府已宣布成立，并控制了艾瑟兰星球上的局势。”
“基于不干涉内政的原则，及对历史正义与文明重建的期望，东联决定承认该过渡政府为艾瑟兰星球现阶段事实上的治理当局。”
“我方也愿意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过渡政府建立外交关系，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与重建支持。”
几天后，东联派出的外交代表乘坐一艘小型公务飞船，降落在刚刚清理出来的艾瑟兰空港。
前来迎接的，是余烬、黑石，以及几位在战争中表现出色，被推选出来的无启族代表和新近加入的一些原珊空中下层技术官僚。
欢迎仪式很简单，就在空港旁边一个接待大厅里举行，临时打扫了一下，摆了几张桌子。
东联外交代表是个看起来干练的中年人。
他宣读了东联的正式承认文书，然后做了简短的致辞。
“我们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我们也没有那个资格。我们来到这里，是作为一个见证者。”
“见证一段被鲜血和谎言掩盖的历史，重见天日。”
“见证那些被剥夺了名字、身份、记忆和未来的人，重新找回自己的名字，书写自己的历史。”
“东联愿以平等的姿态，与重获新生的文明并肩前行。愿理性、正义与对生命的敬畏，照亮你们重建家园的道路。”
余烬代表过渡政府致了答谢词。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但此时已然充满了力量。
“感谢东联的承认与善意。”
“对无启族，对这片土地上所有被伤害过的灵魂而言，能够再次站在阳光下，以自己的名义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我们期待与东联，与所有秉持善意的星际文明，展开合作。我们需要学习，需要帮助。”
“但我们更渴望的，是掌握自己命运的尊严。”
仪式不长，但意义重大。这是无启族在星际社会的首次正式亮相。
当然，公司的人不会缺席。
就在东联代表到访的第二天，一艘涂着公司标志的公务飞船，在四架武装护航机的陪同下，降落在同一个空港。
来的不是普通业务员，是翡翠。
她代表着公司的最高意志，亲自来了。
欢迎仪式更简单，直接就在过渡政府临时总部，原珊空联合协调委员会大楼的一间还算完好的会议室里。
翡翠带来的不是贺礼，是一份厚厚的封面上印着星际和平公司徽记的协议草案，以及一份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贺礼。
“恭喜各位，赢得了应有的胜利。”
翡翠的声音听着满是恭喜和赞许，但后面的内容就很直接了。
“胜利之后是重建，重建需要资源。而资源，在星际市场上，是用信用点来衡量的。”
她将协议草案推到余烬面前。
“这是公司战略投资部为贵方制定的重建援助一揽子计划。”
“包括低息重建贷款、工业体系化设备出口、基础物资供应、技术人员培训、星际市场准入辅导、以及关于贵方感兴趣的一些生物意识科技领域的技术咨询。”
余烬和黑石等人翻阅着草案。
条款很详细，利率确实比市场平均水平低，但绝对金额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上面的零，比他们见过的最大的数字还要大出好几个数量级。
还款周期长达百年，附加了很多条件。
包括关键矿产的优先开采权，重建后部分产业的股份，以及未来科技合作的优先权等等。
简单说，这是一份能让无启族文明快速站起来的协议。
但也可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拴住的协议。
是哪一种未来，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己的能力。
“翡翠女士，这份协议的利息和条件…”黑石忍不住开口。
“这是基于对贵方目前资产状况、还款能力以及未来风险评估后，能给出的最优方案。”
翡翠语气平静：“公司是商业机构，不是慈善组织，更不是政治实体。”
“基于市场繁荣的原则，我们会提供雪中送炭的帮助，当然也不会放弃合理的回报。”
“这是星际市场的规则。”
“而且，我认为贵方应该能理解，在过去一年里，虽然公司没有直接介入军事行动，但持续的经济压力和某些渠道的选择性畅通，客观上也对局势的发展产生了积极影响。”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都懂。
没有公司的制裁、默许以及通过某些黑白手套的物资支援，无启族不可能这么快赢得战争。
余烬沉默着，他扫过协议上那些复杂的条款和长长的数字。
他知道翡翠说得对。
重建一个文明，尤其是从这样的废墟上重建，需要海量的资源、技术、知识。
这些东西，他们自己没有。
东联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但不可能全包。
公司，是唯一有能力也“愿意”一次性提供所有这些的势力，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代价就是未来，是可能长达数代人的债务和约束。
但不签呢？靠自己慢慢摸索？靠着东联有限的人道援助？那重建要等到猴年马月？
那些还在沉睡的等待被唤醒的数百万同胞怎么办？
那些在战争中损坏的急需修复的工厂和城市怎么办？
那些渴望恢复正常生活却又一无所有的民众怎么办？
他们如今已经拥有了这颗星球，那些普通的珊空人也是他们的责任了。
他们等不起。
“我们需要讨论。”余烬最终说。
“当然。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我在这里等。”翡翠微笑。
无启族过渡政府内部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有人觉得这是饮鸩止渴，有人觉得这是唯一的选择。
最后，是余烬拍了板。
“签。”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技术。用未来的可能性，换现在的生存和发展基础。这个交易，我们做。”
“但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为什么不得不签。我们要用这借来的时间和资源，跑得更快，变得更强。”
“强到有一天，能够真正自由地生活。”
二十四小时后，余烬代表无启族-原属国联合过渡政府，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翡翠代表星际和平公司，签下了另一份。
笔尖落下，无形的锁链和通往未来的道路，同时展开。
一个月后。
艾瑟兰巢都外围，一片曾被用作处决“净化对象”的荒废广场，如今被清理出来，建起了一座露天博物馆。
博物馆没有屋顶，只有一些低矮的围墙，划分出不同的区域。
里面陈列着从各地搜集来的属于被毁灭各国的文物碎片。
烧焦的书籍残页、破损的科学仪器、孩子的玩具、家庭的照片，还有大量关于“净化战争”和“活体仿生人”工厂的影像和文件证据复制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入口大道两侧，立着的一排排石碑。
石碑是灰色的，很朴素，上面只刻着名字、生卒年份以及一句简短的话。
这些名字，有的是在战争中被处决的学者，有的是死于“凋零孢子”的平民，有的是在改造实验中死去的无名者，也有在反抗战争中牺牲的无启族战士。
其中一块石碑按位置算是近期死去的人，上面刻着如下一些文字。
【艾尔雯】
【生于珊空新历 107 年，卒于 133 年】
【“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她知道了为什么。”】
石碑前，放着几束已经有些干枯的花。
今天，又多了一束新鲜的。
孔克斯站在石碑前，看了一会儿那些字。
他没说话，只是把花轻轻放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些。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离开。
风吹过空旷的广场，拂过那些沉默的石碑，带来远处工地施工的隐约声响，那是新城市在废墟上生长的声音。
博物馆外，一条刚刚清理出来的街道旁，立着一块新的指示牌。
牌子用珊空语和东联语双语写着：
前方——黎明区重建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