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组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姓赵的老工兵,五十多岁,在基金会干了十几年结构维修。他绕着Scp?083的外墙走了两圈,拿小锤子敲了一遍侧墙,然后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
“空鼓。”赵工从墙边退开,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裂纹这一段,从砖面到里面的空腔大概有两三厘米的间隙。可能是砂浆老化加上内部热胀冷缩导致的。补起来不麻烦,把松动的砖取下来,清干净缝,重新灌浆就行。”
“你敲的时候听起来里面是空的?”林远站在旁边问。
“局部空鼓。不是整面墙。大概这么宽。”赵工用手比了大约半米的宽度,“就在裂纹周围。别的地方敲着是实心的。”
林远和周驰交换了一个眼神。半米宽的空腔,位置在侧墙上部、侧窗上沿。如果换算到精装版本内部,那个位置正好是客厅壁炉的上方偏后。
“今天能补吗?”周驰问。
“能。两个小时的事。不过”赵工指了指墙,“补之前我得确认一下里面空腔的范围到底多大。如果只是砂浆层脱开,好办。如果是结构性空腔,得先搞清楚空腔里面是什么状况再灌浆。”
“怎么确认?”
“打个探孔。小钻头钻进去,用内窥镜看一眼。孔很小,六毫米,回头补上就行。”
周驰看了林远一眼。“你昨天说的那个空腔,正好可以让赵工确认一下。”
林远点头。“赵工,探孔的位置能不能选在裂纹的正中间?”
“可以。我这就打。”
赵工从车里拿了电钻和内窥镜,在裂纹最宽处钻了一个六毫米的孔。钻头进去不到两厘米就穿透了砖层,手上的阻力突然一轻。
“通了。里面确实是空的。”他把内窥镜的探头顺着孔伸进去,打开头灯,凑在目镜上看了一会儿。
“看到什么了?”林远凑过去。
“空腔不大,前后深度大概十厘米左右,上下高度目测半米出头。内壁是砖面,干燥,没有渗水痕迹。底部有一些碎屑,像是砂浆掉下来的渣。还有”赵工停了一下,调了调内窥镜的焦距,“有一根线从上面垂下来。像是电线,单股的,绝缘皮老化了。”
“电线?”林远立刻想到了废墟版本里那截从墙里伸出来的断头电线。“线通向哪里?”
“往上走的,消失在视野里。探头够不着那么高。”赵工把内窥镜退出来,“这线不该出现在砖墙空腔里。正常的电路走线要么在墙面开槽预埋,要么在踢脚线或者天花板里走管。砖墙中间悬空穿一根单股线,不符合规范。”
“有没有可能是老房子的后期改装?”
“有可能。但改装也得固定,这线是垂着的,没有固定点。”赵工把探孔用一小块防水胶带贴上,“我先不灌浆。你们把这情况报上去,等上面决定怎么处理。我下午先把松动的砖面加固一下,防止继续开裂。”
赵工出去拿材料的间隙,周驰把林远拉到一边。
“壁炉后面有电线。你昨晚画的图上星号位置就在壁炉后方。这俩对上了。”
“对。路线图上的星号房间大概率就是壁炉后面的空腔。但空腔只有十厘米深,人进不去。”
“不一定进不去。”周驰压低了声音,“你别忘了,Scp?083的内部面积是366平方米。十九次探索每次的平面图总面积都是366。但如果算上夹层和空腔,实际可用面积应该更大。除非夹层和空腔是从其他房间的面积里‘借’出来的。”
林远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精装版本的366平米里,有一部分空间被压缩或折叠了,打开之后才能用。”
“对。你从废墟版本进去的时候,那个小房间和门都是现成的。但从精装版本进去,壁炉后面的空腔是封闭的,需要某种条件才能打开。”
“比如?”
“不知道。但你的路线图上有入口位置。你从正门进去,走到后门附近,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入口。”
当天下午两点,林远第三次推开了Scp?083的前门。
这次他带了两样东西:路线图的描本,和一支强光手电。运动相机还绑在手腕上,电池满电,存储卡是空的。
前厅和前两次一样。吊灯亮着,地板锃亮,空气里还是那股干草和红茶混合的气味。林远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前厅往南走。精装版本的布局他脑子里已经背熟了,从前厅往南是一条短走廊,经过客厅门口继续往南,经过厨房,尽头是后门。
他走到后门前面停住了。门是一扇实木门,刷着深棕色漆,门把手是黄铜的。门框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滑动式门闩,铜制的,表面有氧化痕迹。林远拨开门闩,拉了拉门。门纹丝不动。
“后门是锁死的,从里面打不开。”他对着话筒说。
“物理锁死还是别的?”
“门闩拨开了,但门本身推不动。像是被从外面顶住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是安静的,没有风声也没有街上的杂音。他后退一步,用手电在门框周围照了一圈。
门框右侧的墙面上,壁纸的接缝比正常位置宽了一点,大约宽了两三毫米。他伸手摸了一下,接缝处的壁纸边缘是松的,可以抠起来。他没有抠,转而蹲下来检查门框底部。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他用笔尖挑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小团棉絮状纤维,上面粘着几粒沙砾。
“后门内侧没有明显的异常。但踢脚缝里有东西,像是塞进去的隔音棉。”
“路线图上的入口在后门内侧的哪个位置?”
林远掏出描本对照了一下。路线图的出发点画在门内侧偏左的位置,紧贴着门框。他站起来,把手电对准左侧门框和墙面之间的夹角照过去。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竖线,从踢脚线往上延伸,到大约一米二的高度消失了。如果不是他特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竖线两侧的壁纸花纹对不上,左侧的比右侧的高了大约半毫米。
“墙上有一道竖缝。位置在后门左侧门框内侧。从踢脚线往上到一米二左右。壁纸花纹错位了。”
“可能是暗门。”
“我试试。”
林远把手指伸进竖缝里往外抠。壁纸边缘卷起来一点,但后面的石膏层是硬的。他上下摸索了一会儿,在竖缝顶端大约一米二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凹坑,像是被人反复按压磨出来的痕迹。
他按了下去。
墙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竖缝左侧的那块墙面往内弹开了大约一厘米。
林远抓住边缘往外拉。那块墙面其实是一块薄木板,贴着壁纸伪装成墙体。木板以左侧为铰链向外旋开,露出一个只有半米宽、一米八高的窄口子。口子里面是黑的,手电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极陡的木楼梯往上走,台阶很高,大约三四十厘米一级,像是为了节省空间而故意做陡的。
“找到了。后门左侧有一扇伪装成墙面的暗门。门后是向上的陡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走。”
“路线图上画的入口有没有标楼梯?”
林远翻了翻描本。“标了。出发位置往右转第一段就是上楼梯。方向和我现在看到的对得上。”
“你上去?”
“上去。”
林远侧身挤进暗门,踩上第一级台阶。楼梯两侧是光秃秃的木板墙,没有扶手。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拿手电,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确实很陡,他每走一步膝盖都要抬得很高。走了大概十几级之后,楼梯到顶了,面前是一块向左右两边延伸的窄平台。
平台宽度只有六十厘米左右,左右各有一条通道延伸出去。通道高度大约一米五,他得弯腰才能进去。地面的木板条上积了一层细灰,但灰层表面有拖擦的痕迹,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上面经过过。
“到夹层了。平台左右各有一条通道。地面有拖痕。”
“往哪边走?”
林远掏出描本。路线图从入口出发后先往右走,经过两个转弯,最后到达星号。他选了右边。
通道很窄,宽度刚好容他侧身通过。两边的墙是砖砌的,没有粉刷,砖面上凝结着白色的泛碱,手电照上去的时候反光发亮。他弯着腰走了大约十米,通道向左拐了一个直角。拐角处的砖面上有一个粉笔画的箭头,指向拐弯后的方向。
“有人做过标记。粉笔画的路标箭头。”
“继续走。”
第二个直段走了大概五米,然后通道分岔了。左边一条往深处延伸,右侧一条往下斜了十五度左右,通向更暗的地方。描本上的路线显示应该走左边。
林远选了左边。又走了几步,通道的高度忽然抬升了,他不用弯腰也能站直了。手电扫过去,面前是一个大约四平方米的小空间,四面砖墙,地面铺着木板。空间的尽头有一面砖墙,墙上嵌着一块方形的铁板,大约三十厘米见方,四角有螺栓固定。铁板表面锈得发黑,但正中间有一个圆环形的提手,提手周围的锈迹被磨掉了一圈,露出下面的金属本色。
有人经常抓这个提手。
“到星号位置了。墙上有一块铁板,带提手。提手有磨损痕迹。”
“能打开吗?”
林远走过去握住提手。圆环冰凉的,表面粗糙。他用力往外拉。铁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从墙面上脱开,带出一股陈旧的空气。他把它放在地上,手电照进墙上的方口。
方口里面是一个不到半米深的空腔。空腔的底部坐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木头盒子。大概鞋盒大小,表面没有油漆,木头已经发灰了。盒盖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远弯腰凑近了看,辨认出来:
“给修房子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周驰。”
“听到。”
“空腔里有一个木盒。盒盖上刻着‘给修房子的’。”
“什么?”
“字面意思。给修房子的。像是留给维修工人的东西。”
周驰沉默了一会儿。“你打开吗?”
林远蹲在方口前面,看着那个木盒。盒子表面有一层薄灰,但灰层在盖子的边缘是断开的,像是有人近期动过又放回去了。他把手电夹在腋下,伸手把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比看起来的重。他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滑动,分量不轻。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拨开盖子边缘的搭扣。搭扣是铜的,没锁。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把铜钥匙,大约十厘米长,齿纹复杂,柄上刻着一个字母“h”;一张折叠的纸,比盒子内径小一圈,叠了四折;还有一小块金属牌,长方形的,比火柴盒略大,表面刻着胡佛吸尘器的标志。
林远先拿起了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是手写的,钢笔,墨水已经洇得有些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开头第一行写的是:
“如果你找到这个盒子,说明房子开始坏了。下面是修它的办法。”
下面是一串手绘的示意图和几行说明文字。示意图画的是建筑内部某个房间的墙体结构,标注了砖块应该怎么摆放、砂浆的比例、以及一句话:“缺的砖用储物间的,缺的灰用厨房第二层抽屉里的。”
林远把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右下角:
“吸尘器别动。它在干活。”
他把纸放回盒子里,拿起那块金属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他拿起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字母“h”旁边还刻着一个更小的标记,他凑近了看,是一个圆圈里面几道弧线。胡佛的标志。
“周驰,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把铜钥匙,柄上刻着h和胡佛标。一张手写维修说明,写着缺的砖用储物间的、缺的灰用厨房抽屉里的。还有一块胡佛金属牌。纸上还有一句话:‘吸尘器别动。它在干活。’”
耳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周驰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很慢,像是边想边说:“有人把这栋房子当成需要维护的机器。写了维修手册,留了钥匙和零件。而且那个人知道吸尘器有某种功能。”
“对。而且盒子放在壁炉后面的空腔里,只有从夹层通道才能到达。那个手绘路线图的作者知道怎么走。”
“你觉得两者是同一个人?”
林远把盒子盖好,放回方口里,把铁板重新嵌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锈屑。“至少是同一类人。能在Scp?083内部自由活动、了解建筑结构、知道异常性质的人。而且这个人还在‘维护’房子。”
他从夹层原路返回,从后门暗门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前厅的吊灯还亮着,走廊里静悄悄的。他穿过前厅推开门回到街道上。
周驰站在街对面等着他,手里拿着平板。
“侧墙裂纹没再扩大。”他先说了这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你进去之后第三十五分钟,监控拍到侧墙外侧掉了一小块砖皮下来。不大,指甲盖大小。位置就在探孔正下方。”
“赵工加固的?”
“他加固的是松动的部分,掉的那块应该是被探孔震动带下来的。”周驰把平板收起来,“你找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有意思。维修手册、钥匙、胡佛标、还有那句‘吸尘器在干活’。如果这东西说的是真的,那储物间里那台吸尘器不光是摆着看的。”
“它在维护房子。或者在执行某种功能。”林远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光下看了看,“这把钥匙能开什么?”
“你从正门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找到锁孔?”
“没有。精装版本的所有门我见过的都没上锁。只有后门是外面顶死的,但那是物理阻挡,不是锁。”
“那这把钥匙可能是开某个我们还没找到的锁的。”
林远把钥匙收回口袋。“先报上去。这个盒子的发现比侧墙裂纹重要得多。明天我想再进一次,把夹层通道完整走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标记或储藏点。”
周驰点头。“我今晚写报告。主管明天上午看。”
两人往监控车方向走。林远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Scp?083的屋顶。烟囱安安静静的,没有冒烟。
“怎么了?”
“我在想,那句‘给修房子的’是写给谁看的。”
“维修工人?”
“维修工人不会从后门暗门爬夹层进去。只有知道路线的人才能找到那个盒子。”林远转回头继续走,“所以要么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要么是留给‘下一个来修房子的人’。但维修组从来不知道夹层的存在。”
“除非以前有人知道。”
“对。以前有人知道。而且那个人写下这份东西的时候,房子已经开始坏了。问题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