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北面江面出现帆影。
船队渐行渐近，一共二十艘，大小不一。最大那艘船头，站着一个人，甲胄在身，腰悬长刀。
身材高大，如一座铁塔，刘体纯来了。
两船靠近，搭起跳板。
刘体纯跨步登上永历的楼船。他看到站在船头的那个年轻人——青袍玉带，面容清瘦，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两人对视，互相都在审视着对方。
良久，朱由榔先开口道：“刘将军，久仰。”
刘体纯没有跪。他只是抱拳拱手，淡淡的说：“刘体纯，见过陛下！”
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轻笑一声道：“将军请！”
“陛下请！”刘体纯也是一笑，身体微侧。
永历帝引刘体纯入舱。舱中已设酒宴，简朴而不失庄重。
两人对坐，李定国、周明等人分坐两侧。
朱由榔端起酒杯，清瘦的脸上微微带着歉意说：“这一杯，敬将军！湘江之事，让将军受惊了。朕虽非幕后之人，然军械出自朕之工坊，朕难辞其咎。”
刘体纯也端起杯，微微一笑道：“陛下言重！何腾蛟旧部所为，与陛下无关。臣已查明。”
两人一饮而尽，似乎尽释前嫌。
放下酒杯，朱由榔看着刘体纯，缓缓道：“将军，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刘体纯答道，脸色平静。
“将军打下的江山，可愿交给朕？”朱由榔语气平淡，可话语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烤人的温度。
满舱寂静。在所有的人心中，肯定是天气、花鸟、诗词歌赋的先谈一段，烘托一下气氛，兜兜转转才到主题。
哪里想到，小皇帝一点不拖泥带水，直奔主题。
其实，两个主角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客气反倒是俗气了，不如直接了当痛快。
李定国脸色一变，周明紧张得屏住呼吸。
刘体纯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永历的眼睛。
“陛下，臣也想问陛下一件事。”
“说。”
“陛下在鼎湖山躲了三年，造枪造炮，练兵开矿。臣想问，这三年里，陛下可曾打过一仗？可曾杀过一个清兵？可曾救过一个百姓？”
朱由榔面色微变，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也是他的短板。
刘体纯继续道：“臣在沧州起兵时，手下只有几千残兵。臣打直隶，打山东，打淮安、打扬州，打福建，一路杀到南京，光复北京。臣的将士，死了十几万。臣的弟兄，血染沙场。”
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片江山，是臣和无数汉家儿郎用命换来的。不是朱家的，不是任何一家的。是天下百姓的。”
朱由榔也站起身，面色凝重，声音坚定的说道：“将军，朕明白你的功劳。朕并非要夺你权柄，朕只是要一个名分！
朕是大明皇帝，是天下正统。将军奉朕为主，朕不干涉将军军政，这有何不可？”
“名分？”刘体纯冷笑。这话说的漂亮，本质上就是摘桃子。
他提高声音，继续说道： “陛下要名分做什么？是要让天下人继续跪朱家，还是要让那些士家大族继续骑在百姓头上？”
朱由榔脸色一沉，已经有几分不快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将军此言差矣！大明三百年基业，岂是一句‘骑在百姓头上’就能否定的？”
刘体纯摇摇头。
“臣不否认大明有功。但大明亡了，亡在崇祯手里，亡在那些士大夫手里。臣打天下，不是为了恢复那个旧大明。臣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压。”
他直视朱由榔的眼睛。
“陛下在山里藏了三年，可曾亲眼见过百姓怎么活？可知道他们交多少税，吃多少苦？臣见过。臣就是从百姓里爬出来的。”
朱由榔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将军的意思，是不肯奉朕？”
刘体纯没有回答。他只是抱拳，轻声说：“陛下，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船舱。
李定国想拦，被朱由榔抬手制止。
朱由榔望着刘体纯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陛下！”
庞天寿颤声道：“这……”
朱由榔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传令！”他声音平静，看不出喜怒。
“即日起，加强江防。刘体纯若来，咱们迎战。”
十一月初五，刘体纯返回南京。
同日，他召集诸将，宣布与永历决裂。
李黑娃第一个拍案而起，大叫道：“早该如此！大帅，末将请命，即刻发兵南下！”
吴三桂却皱眉道：“大帅，若与永历开战，天下人如何看待咱们？他毕竟是正统……”
“正统？”刘体纯看着他说。
“吴将军，你当年引清兵入关时，想过‘正统’吗？”
吴三桂脸色一变，低下头去。
刘体纯放缓语气道：“本帅不是说你错。本帅只是想说，这世上没有天生的正统。谁能让百姓过好日子，谁就是正统。”
他走到地图前。
“传令：李黑娃部，驻守淮安，防范湖南方向。吴三桂部，稳住北京，盯住京东的满洲降人。李过部，守住潼关，防止四川方向有变。郑森水师，沿江布防，封锁长江水道。”
“另，…”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京东，见孝庄太后。”
周明一怔，忙问道：“大元帅的意思是……”
刘体纯冷冷道：“告诉她，投降可以。但只能向击败他们的沧州军投降。若她敢投永历，本王即刻发兵山海关，踏平辽东！”
十一月初十，京东遵化。
孝庄太后接见了沧州军使者。听完使者的口信，她沉默了很久。
“索尼，你怎么看？”她开口问道。
索尼面色凝重，谨慎答道：“太后，刘体纯这是逼咱们表态。若投永历，他就打山海关；若投他，就得把福临交出去……”
孝庄摇摇头。
“不！”
她眼睛看着前方说：“他不是逼咱们表态。他是告诉咱们，他不怕永历，也不怕咱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强。”
她转身，看着索尼。
“传令：即日起，京东各部，不得与永历有任何往来。咱们……先看着。”
索尼一怔道：“太后，咱们不投任何一边？”
孝庄苦笑，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
“投？往哪投？两头都是狼。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等——等他们先打起来。”
窗外，寒风呼啸，天阴沉沉的。
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