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宛城内外救灾事宜在戏志才统筹、诸将分头执行下如火如荼展开,大部分军力都投入到疏导灾民、分发粮食、搜救被困者的繁重工作中时,大将军行辕内,气氛却凝肃如冰。
凌云正与匆匆赶回的戏志才一同俯身于摊开的地图前,指尖划过一道道墨线,研判着下一步赈济的流向与可能滋生疫病的区域。
典韦如同铁铸的门神般侍立在一侧,仅有的数十名贴身亲卫也在辕门外轮班警戒,身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稀疏——那些熟悉水性的精锐,早已被编入各救援队,派往洪水尚未退却的危险前沿。
突然,一阵突兀、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撕裂了行辕外的平静,由远及近,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只见一名浑身裹满泥浆、甲胄湿透的传令兵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扑进行辕,单膝跪地时,泥水溅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与惊悸:“禀大将军!张绣将军……张绣将军出事了!”
凌云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如电射向传令兵,沉声道:“镇定!从头细说,怎么回事?”
那传令兵深吸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气,强自平复,话语却仍如连珠炮般迸出:
“张绣将军率本部数十精悍,乘两艘临时征用的小船,前往城东南五里外、毗邻育水河道的‘葫芦洼’,救援据报被困的几户村民。
那地方……那地方本就地势诡谲,水道纵横,如今被洪水一冲,更是面目全非,暗流、漩涡不知凡几!
张将军初时判断水势稍缓,可以通行……救援也顺利,将百姓都接上了船。可、可返程时,异变陡生!
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猛烈暗流,像水底巨兽般,猛地卷翻了后面那艘载着半数弟兄和百姓的船!
前面张将军所乘之船为避让撞上的浮木与落水者,急转之下也险些倾覆,好不容易控住船身,却被湍急的水流裹挟,困在了一处因水位暴涨而形成的‘孤岛’上!
那‘孤岛’实则是片稍高的土丘,但四面已被滔天的洪水和新形成的激流完全包围,与岸边彻底隔绝!
我们留守岸上的兄弟立刻想法子,抛绳索、扎竹筏尝试靠近,可……水流实在太急太猛,水中断木杂物翻滚如龙,绳索抛不及远,竹筏刚下水就被打散!
已有两名勇敢下水的兄弟被激流卷走……至今生死不明!张将军他们困于岛上,暂无溺水之危,可水位……水位眼看着还在一点一点往上涨!
岛面本就不大,站了这许多人,边缘泥土不断崩塌,恐难久持啊!而且、而且这天色……天色眼看就要全黑了!”
说到最后,传令兵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无力,眼眶通红。
戏志才闻言,面色瞬间凝重如铁,迅速在地图上找到“葫芦洼”所在。他的手指划过那片被特别标注为“河道紊乱、多险滩暗流”的区域,指尖竟微微发凉,倒吸一口凉气:
“此地素有凶名,洪水过后,地形剧变,暗流潜藏,堪称绝地!张绣将军救人心切,怕是……冒进了!”
凌云霍然起身,身姿笔挺如枪。他脸上虽未显露出惊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骤然锐利,仿佛能刺穿迷雾的刀锋。
张绣新近归降,其部属之心尚未完全安稳,若在此刻因参与自己安排的救灾事务而遭遇不测。
无论是对刚刚抚定的宛城军民人心,还是对他凌云一向秉持的信义与仁德之名,都将是一次难以估量的沉重打击。
更何况,那是数十条鲜活的生命,是刚刚还在洪水中奋勇救人的将士与百姓!
“徐晃、高顺、黄旭所部救援队,此刻距离最近的在何处?” 凌云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传令兵颓然摇头,急道:“回大将军,最近的黄旭将军一部轻骑,也在十五里外的‘黑石滩’险地施救,且多为北地骑兵,本就不擅水性。
其他各部皆已分散四方,人手紧缺……而且、而且军中专精水性、擅长操舟驾筏的好手,此前已大半被抽调到各处最急最险的灾区去了!” 这回答让行辕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典韦猛地踏前一步,巨躯带风,声如沉雷炸响:“主公!让俺带剩下的弟兄们去!俺皮糙肉厚力气大,绑上粗绳,拼着性命游也能游过去!”
凌云看了这忠心耿耿的猛将一眼,心中暖流划过,却缓缓摇头:
“恶来,你的勇武我深知。然此非陆上争锋,单凭血气之勇难以济事。
水流湍急莫测,水下暗礁、断木、杂物遍布,需得是极善水性、身形灵动且熟知水势之人,操弄舟楫,寻隙而进。蛮力强渡,恐是徒增伤亡。”
他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这数十名亲卫,皆是陆战悍勇之士,水中本领却非所长,心下不由更沉。
“志才,” 凌云迅速转向戏志才,语气斩钉截铁,“你坐镇行辕,继续统筹全局救灾,务必稳住后方。
同时,立刻派人多方打探,看附近是否有熟悉‘葫芦洼’往日水情地形的老渔夫、老船公或本地向导,许以重金厚赏,请他们火速赶往‘葫芦洼’汇合指引。
只是……远水难解近渴,我们不能将希望全系于此。”
他顿了顿,眼中决意已定,“典韦,点齐所有亲卫,带上行辕内所有能用的绳索、备用的小舟皮筏(数量寥寥)、钩锚、长杆等救援之物,立刻随我出发!干等援手,岛上的人等不起!”
“主公!万万不可!” 戏志才急得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您身系全军安危,关乎宛城大局,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涉足这等九死一生的险地?可遣别将……”
“不必多言!” 凌云挥手打断,话语掷地有声,“张绣既已归降,便是我的部属。
他因我之令、为我之民而涉险被困,我若安坐后方,岂不令将士寒心,令归附者齿冷?仁义信诺,非止言谈,更在躬行。
多一人,便多一分力量,多一线生机!恶来,备马!即刻出发!”
片刻之后,凌云仅披了一身轻便的皮质软甲,典韦与数十名亲卫携带上所有能搜集到的救援工具,翻身上马。
马蹄轰鸣,跟着那名引路的传令兵,如一股决堤的洪流,冲出宛城,朝着东南方向烟雨迷蒙、水汽弥漫的“葫芦洼”疯狂驰去。
泥泞的道路被践踏得泥浆四溅,马蹄声在空旷的灾后原野上显得格外急促而惊心。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疾驰,众人终于抵达“葫芦洼”边缘。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沙场惨烈、生死一线的凌云和典韦,也不由得心头重重一沉,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河道洼地的模样?放眼望去,简直是一片无边无际、沸腾咆哮的黄色汪洋!
原本的河岸、滩涂、道路早已消失无踪,浑浊的洪水挟带着万钧之势轰隆奔腾,水面宽阔得令人心悸,湍急的水流形成无数大大小小、旋转吞噬的漩涡,发出骇人的呜咽声。
水面上,断折的树木、碎裂的家具、淹死的牲畜尸体,随着浊流翻滚沉浮,更添几分惨烈与恐怖。水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
而在距离岸边大约五六十步(约合近百米)的洪流中央,一块凸起的“孤岛”倔强地矗立着,面积不过如一亩大小,上面影影绰绰挤站着约二三十人,正是张绣及其部下,还有几名被救出的百姓,相偎在一起。
他们聚在岛中央最高处,身影在苍茫水天与铅灰色厚重云层的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飘摇、无助。
岸边,已有十几名先期到达的张绣旧部和其他零散救援人员,正急得团团乱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尝试过的绳索无力地瘫在泥水里,找来的一只小木船船体破损,歪在岸边,诉说着失败的尝试。
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持续侵蚀着孤岛边缘,每一次小小的坍塌,都让岸上的人心头一紧。
岛上的人显然也看到了新的援兵到来,有人奋力挥舞着手臂,张开嘴呼喊,但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完全被狂暴的水声与广阔的水面吞噬。
天色,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黯淡下去,铅灰色的云层越发低沉,仿佛要压到洪流之上,将最后的光明与希望一同掩埋。
“主公!您看那水势!还有下游那几个鬼漩涡!”
典韦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指着孤岛下游方向几个不断生成、移动、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以及水面下隐约可见的、被冲垮的屋梁房椽形成的狰狞暗桩,“这……这硬要闯过去,怕是十死无生啊!”
凌云双唇紧抿,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急速地扫视着汹涌澎湃的水面,以及两岸被洪水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地形。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数倍。救援的窗口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闭合,一旦夜色完全降临,视野丧失,水温下降,救援难度将呈倍增,岛上的人也可能因寒冷、恐慌、体力不支或失足滑落而出现无法挽回的损失。
“不能再耽搁了!分秒必争!” 凌云深吸一口浑浊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沸腾的心绪冷却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绳索长度是硬伤,现有舟筏难抗激流……有没有更长的东西?或者……能否另辟蹊径,从上游水流相对平缓处设法接近?”
他猛地转向那群满面焦灼、眼神绝望的张绣旧部,提高声音问道:
“你们当中,谁最熟悉这片水域未被洪水破坏前的地形?洪水之前,这孤岛与岸边,有无相连的浅滩、潜藏的石梁、或者特别粗壮高大、根系深固、可能未被洪水完全冲走的大树?”
一名年纪稍长、脸上刻着风吹日晒和水锈痕迹的老兵,闻言浑身一震,努力从惊惶中挣脱,凝神回忆。
忽然,他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手指向上游约百米外一片如今已完全淹没在浊水之下、只露出些许树冠的老杨树林,嘶声喊道:
“将……大将军!那边!那边原本有片老杨树林,林子里有几棵两人合抱的老杨树,怕是长了有几十年,根系扎得极深极牢!
洪水来时,林子是被淹了,树干也在水里,但那些老树……或许、或许还没被完全冲倒拔起!如果能从那边下水,借着那些大树的树干和根系稳住身形,或许……或许能像水獭一样,一点点摸索着,往孤岛方向靠近!”
绝境之中,这一线微弱的希望,犹如漆黑深夜里骤然闪过的一星灯火。凌云眼中精光爆射,当机立断:
“好!典韦,你带一半人手,携带所有绳索、钩锚、长杆,立刻赶赴上游杨树林处探查!
仔细摸清水下情况,寻找可能的立足点与前进路线!其余人,就地搜集一切可用的漂浮之物——门板、木桶、甚至扎实的捆扎柴草,全力加固那只破损的小船!
同时,继续尝试用加长的杆子试探岸边水下情况!所有人,动作要快!我们这是在跟阎王爷掰手腕,抢时间!”
“诺!” 众人齐声应喝,嘶哑的声音中终于冲破了些许绝望,注入了一股豁出性命的决绝之气。
凌云则转身,再次将目光死死锁定在洪流中央那座风雨飘摇的孤岛上。
锁定在那些随着暮色渐浓而越发模糊、却顽强挺立的身影上,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节捏得发白。
时间,如同这滔滔洪水,无情奔流,每一刻的流逝,都重若千钧,压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