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文丑的归付让凌云大喜,稍缓之后,凌云命典韦把袁谭暂时带出去。
待典韦依命将仍有些恍惚的袁谭带离房间,厚重的木门重新闭合,驿馆这间静谧的厢房内。
便只剩下了凌云、郭嘉、皇甫嵩、朱儁、徐庶,以及新降的颜良、文丑。
窗外的洛阳春日透着几分慵懒,室内的气氛却沉凝如即将投入棋盘的棋子,每一分重量都关乎未来大局。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徐庶沉静睿智,是他多年前便悄然布在司隶、如今已深深扎根的暗棋。
皇甫嵩、朱儁德高望重,一生征战的经验与对汉室遗留的影响力无可替代,经过少帝与先帝遗命之事的交底,以及未来幽州养老的承诺,二老已与他深度绑定。
颜良、文丑勇冠三军,新附可用,其忠诚的纽带直接系于袁氏亲眷的安危福祉之上。
这五人,恰是经营洛阳、进而影响整个司隶乃至关中地区的理想核心。
“义真公,公伟公,元直,颜将军,文将军,” 凌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袁氏之事已了,河北尘埃落定,自南皮至此,一段公案总算有了收梢。
然天下未靖,兵戈未息。洛阳地处中枢,旧都所在,其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名更重于千钧。
云不日将北返幽冀,整合三州之力,以图安天下之大业。此洛阳重地,万不能有失,更需化为助力,而非牵绊。云思之再三,唯有托付于诸位,方能安心。”
他目光首先落定徐庶:“元直,你潜行至此,经营日久,对洛阳内外情势、司隶各方脉络,了如指掌,更兼沉稳多谋,堪当大任。
自今日起,洛阳明面上仍由义真公、公伟公领袖群伦,以安人心、稳朝野。
然所有军政要务之具体筹划、情报网络之运转、内外联络之机要,以及应对突发之策断,皆由你总揽,是为实际主事之人。
凡常事,可依律决断;遇非常或涉根本方略者,随时快马直报于我。”
徐庶并无丝毫犹豫推诿,起身郑重一揖,清癯的脸上是全然的责任与清醒:“主公信重,庶敢不竭智尽忠?
必使洛阳稳若磐石,内修政理,外联四方,为主公守好这司隶门户,亦为主公之耳目前驱。”
凌云颔首,转而看向皇甫嵩与朱儁,语气转为由衷的敬重:
“二位叔伯,国之柱石,民之所望。有二位坐镇洛阳,宵小自戢,人心自安。
云请二位,在明面上继续以汉室老臣、朝廷宿将之尊,领袖风宪,联络司隶、关中乃至天下尚存之忠义力量,广布恩信,招揽贤良。
元直年轻,虽有才略,然许多事仍需二位叔伯之威望加持,方可事半功倍,通行无阻。
二位便如同我凌云在此之‘顾问’,凡涉大势、人事、舆情之关键,皆需聆听二位叔伯之高见,倚为指南。”
“顾问”一词,既给予极高尊重,点明其定策参谋之责,又保持了其超然辅佐的地位,不涉具体庶务。
完美契合二老的身份、心态以及他们与凌云之间那层未明言却坚实的合作关系。
皇甫嵩抚着雪白长须,眼中闪烁着历经沧桑后的透彻与认同:
“骠骑所虑深远,安排周详。老夫与公伟,确是只剩这点虚名和阅历还有些用处。
能以此残躯,为安定旧都、积蓄力量稍尽绵薄,为将来重振汉室留一基地,亦是无愧于心。元直贤侄放手去做,凡有益之举,老夫与公伟必全力支持,以肃清道路。”
朱儁也重重点头,接口道:“正当如此。洛阳乃至司隶,便是我等眼下之战场。
骠骑放心北归,此处有元直主事,我等傍助,定不让局势生乱,更会借此良机,梳理根本,暗中积蓄,以待天时。”
最后,凌云的目光落在身躯依旧挺直如枪、面色却复杂的颜良、文丑身上。
二将感受到目光,下意识地更加绷紧了身躯。“颜将军,文将军,” 凌云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二人新附,云知你等心中所系,无非旧主遗孤与亲眷平安。此乃信义之本,云既已许诺,必不相负。
然既已决意改换门庭,为我效力,便需暂将牵挂安放,专注当下。
洛阳初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犹存,防务不可松懈,兵马尤需整训。
你二人勇力,当世罕有,空置可惜。便留驻洛阳,协助元直与二位老将军,整饬军备,操练士卒,震慑内外不轨。
对外,你二人便是皇甫、朱二公麾下新近招募的河北骁将。
一应钱粮军械,幽州自会暗中源源接济。待此间根基牢固,军威重振,你二人便是拱卫洛阳、将来或可随我驰骋天下的锋锐。个中深意,可能领会?”
将颜良文丑留在洛阳,既是人尽其用,以他们的实战经验与悍勇迅速提升洛阳明暗武装的战斗力,也是一种置于可控环境下的观察与磨合。
让他们在相对独立却又处于徐庶直接节制、皇甫朱儁监督的体系中效力,既能发挥所长,又能通过时间和共同事务逐渐淡化与旧时代的最后纠葛,真正融入新的格局。
颜良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往的硝烟与悲愤都压下。他猛地抱拳,单膝虽未再跪,姿态却已满是恭顺与决绝:
“末将颜良,领命!既已归降,自当遵奉号令,绝无二心!定当竭尽所能,整军经武,护卫洛阳周全,以报将军保全袁氏血脉之大恩!此身此刃,愿为将军所驱!”
文丑紧随其后,声音洪亮:“文丑遵命!但凭调遣,绝无二话!必使洛阳军容,焕然一新!”
“好!” 凌云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洛阳,便全权拜托诸位了。
切记,对外,洛阳仍是左将军、右将军安定之独立局面,与幽州无涉。
唯有我等核心之人,方知其乃我幽州伸向中原之臂膀,未来大业之基石。诸事宜密,徐图缓进,水到渠成。”
“谨遵骠骑(主公)之命!” 五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室内低沉回响,宛如盟誓。
数日后,洛阳城外长亭。一切安排已毕,凌云不再滞留。
他只带着郭嘉、典韦及五百历经百战的虎卫亲兵,押着一辆载着神色复杂、沉默寡言的袁谭的普通青篷马车,悄然出了洛阳城。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鼓乐仪仗,唯有徐庶、皇甫嵩、朱儁、颜良、文丑几人,于这僻静长亭处,做最简单的告别。
“元直,二位叔伯,洛阳之事,千斤重担,有劳了。” 凌云于马上拱手,目光扫过众人,在颜良文丑身上略微停留。
“主公(骠骑)放心,静候佳音。” 徐庶等人长揖还礼,目光坚定。
颜良、文丑看着那辆马车,眼神中闪过最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最终化作深深抱拳,一切牵挂与承诺,尽在这无言一礼之中。马车帘幕低垂,里面的袁谭并未露面。
“驾!” 典韦低喝一声,队伍启程,马蹄踏在官道的尘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向北而去,渐渐融入春日原野的苍茫之中。
归途,涿郡在望。
回程不似来时那般刻意隐匿行迹,但也绝无张扬。车马辚辚,穿过正在从战火中复苏的冀州平原。
沿途可见田亩间已有农人忙碌,被战火损毁的村落正在重建,往来商队载着显眼的“凌云纸”箱笼或成捆的羊毛织物,络绎于道,一派新兴的蓬勃气象。
袁谭坐在车内,起初依旧惊惧紧绷,但见凌云一行对他饮食供给周全,护卫亦无怠慢,更无羞辱之意。
时日稍久,那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松缓,只是终日寡言,时常望着车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嘉偶尔策马与凌云并行,低声交谈几句,话题多是关于洛阳后续的细节推演、天下诸侯最新动向的研判。
以及回到幽州后,面对已然扩大的版图与更复杂的局面,下一步的总体方略。
典韦则始终如影子般护卫在凌云身侧,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沿途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这一日,涿郡那熟悉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如今的涿郡,早已非昔日边郡模样。
得益于造纸工坊群的爆炸式扩张和联通南北的商路枢纽地位,城内城外屋舍连绵,市集喧嚣,人流如织,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战前的许多州治。
成为幽州实际上的经济与军事后勤中心。凌云没有惊动地方,队伍从侧门直接进入了位于城郊、守卫森严的骠骑将军行辕。
早有快马将消息传回。留守涿郡、负责协调三州军务及统筹后勤的荀攸、戏志才(两人稳定冀州军事后,回了涿郡。),以及负责民政衔接与工商拓展的顾雍、张昭等人,已在此等候多时。
“主公,一路辛苦!” 众人迎上前,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与振奋。冀州大定,主公亲赴洛阳又悄然折返,其间虽未公开,但他们皆知必有斩获。
凌云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卫,看着眼前这些共同奠定基业的核心面孔,呼吸着涿郡空气中特有的、混合了纸张草木清香与人间烟火的气息,连日奔波的心神为之一畅。
冀州已平,尽入囊中;洛阳暗子启动,深植中枢;颜良文丑收服,河北双雄为己所用。
袁氏隐患彻底消弭,化为掌控人心的筹码……北地万里山河,军政民情,至此已如臂使指,根基之稳固,前所未有。
“诸位坐镇后方,统筹调度,亦是劳苦功高。” 凌云笑道,随即侧身示意了一下后方马车,“先将袁公子带下去,依我等先前议定的章程妥善安置。
选涿郡左近一处清净、田土丰饶的庄园,拨给可靠佣户,派老成妥当之人负责日常照管与引导,务必使其生活富足安宁,远离外界纷扰,亦绝其与旧部私下交通之可能。”
“诺!” 身旁一名沉稳的文吏立刻领命而去。
一行人步入议事厅,凌云于主位坐下,接过侍从奉上的热茶,轻呷一口,便径直问道:“公达,志才,子龙巨鹿大营,文远渤海大营,近来情况如何?军心可稳?边备可固?地方绥靖之事,进展怎样?”
荀攸上前一步,禀报道:“回主公,子龙、文远二位将军近日皆有详细军报呈至。
巨鹿大营依托太行,营垒森严,操练精勤,赵云将军已派兵协助地方清剿了几股趁乱而起的盗匪,民心渐附。
渤海大营水陆并重,张辽将军不仅整饬防务,更开始勘测港口,修缮船坞,并遣小股舟师巡弋近海,商旅称便。两处大营粮秣充足,士气高昂。”
戏志才捻着胡须,补充道:“并州方面,黑山张牛角处联络如常,其部众已按约在指定山谷河滩之地开始屯垦。
所需农具粮种,我军皆依约供给,其依赖性日益加深,渐成屏藩。
幽州本部,自汉升将军率军北返后,塞外各部胡人首领多有遣使问候之举,比以往更为恭顺,北疆无波澜。”
“甚好。” 凌云放下茶盏,目光沉静而辽远,“传令各州各部,总方略不变。
武备不懈,农桑为本,工商畅流。对司隶洛阳方向,要进一步加强。
除元直那条明暗线之外,情报司需加大对关中三辅、南阳乃至荆北地区的渗透力度,商路也要借助洛阳节点,设法向西、向南延伸。纸、羊毛乃至新出的‘幽铁’器具,都可以作为开路先锋。”
他略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眼中闪烁着洞悉时局的光芒:
“河北已定,司隶布子已成。中原大地,自曹孟德、袁公路以下,乃至徐州、荆州、益州……诸侯林立,各怀心思。
我们是该稳坐北方,好好看一看,这接下来的一局,该如何落子,又有哪一位,配得上做我凌云的下一个对手了。”
厅内众人闻言,精神无不为之振。荀攸、戏志才眼中智谋之光流转,顾雍面露沉思,糜贞则悄然计算着商路拓展的细节与可能的收益。
他们知道,主公此言,非是骄傲,而是基于雄厚实力与清晰布局的从容。
袁绍的篇章彻底翻过,尸骨已寒;而属于凌云的时代,正以幽冀并三州为基,以洛阳为新的支点。
以前所未有的厚重底气与广阔视野,向着更加波澜壮阔的中原乃至天下,投下了坚定而充满期待的目光。
涿郡的行辕,此刻虽静,却已是下一场席卷天下风云的策源中心。